正文 第五章 生子當如孫仲謀

孫權比曹操晚生二十七年,比劉備晚生二十一年,卻是三人當中唯一一個貫穿了三國歷史三個時期的開國領袖。

他十八歲便繼承父兄志業,大半生雄武蹈厲,任才尚計,縱橫捭闔,屈身忍辱,終能自擅江表,成就鼎峙局面。晚年稱帝後,又寵信奸佞,枉殺忠良,留下了覆國根枝。「生子當如孫仲謀」,哪些「當如」,哪些不「當如」,委實值得百代詳審。

赤壁之戰煙消雲散五年後,建安十八年(213)正月,曹操再一次親自率軍進攻東吳,兵至濡須口(今安徽無為),孫權也親自率軍到交戰一線迎戰。那一年,曹操58歲,孫權31歲,兩位年齡相差27歲的風雲人物第一次在戰場正面對壘。曹軍先出擊,作油船夜攻水中沙洲。孫權派水軍圍攻,俘獲曹軍3000餘人,對方溺水而死者「亦數千人」。於是孫權轉為主動的進攻,數次挑戰,曹軍都「堅守不出」。孫權便親自乘坐大船來觀曹軍營寨,曹操令「弓弩亂髮,箭著其船,船偏重將覆」。孫權臨危不亂,「因回船,復以一面受箭,箭均船平,乃還」。這一場亂箭戰,被《三國演義》移花接木,添枝加葉,改造成了諸葛亮「草船借箭」,實際上孫權才有此作為。

其後,他又親乘輕便船從濡須口進入曹軍水寨,企圖引曹軍出戰。

曹營將領請戰,曹操不許,令嚴密戒備,弓弩不得妄發。孫權船行五六里,迴轉船頭時還奏響了軍樂,公然挑戰,氣概鷹揚。曹操見孫權「舟船器仗軍伍整肅」,情不自禁喟嘆道:「生子當如孫仲謀,劉景升兒子若豚犬耳!」雙方「相拒月余」,孫權寫信對曹操說:「春水方生,公宜速去。」另有一紙附言:「足下不死,孤不得安。」居然對曹操開展心理戰。曹操聽懂了弦外之音,不願重蹈赤壁覆轍,對諸將說「孫權不欺孤」,下令撤軍而去。這一次較量,凸顯出了孫權的後生可畏,曹操當是口服心服。

孫權字仲謀,吳郡富春(今浙江富陽)人,生於漢靈帝光和五年(182),為孫堅次子。在《三國志》里,《吳主傳》裴注引《江表傳》說,他誕生時就「方頤大口,目有精光」,使孫堅「異之,以為有貴象」。孫堅死後,長兄孫策「起事江東,權常隨從」。他「性度弘朗,仁而多斷,好俠養士,始有知名,侔於父兄矣」。15歲任陽羨長,既而又「郡察孝廉,州舉茂才,行奉義校尉」。時人劉琬稱讚他在四兄弟中特別突出,不僅「形貌奇偉,骨體不恆」,而且「有大貴之表,年又最壽」。在長兄身邊「參同計謀,策甚奇之,自以為不及也」。孫策本「性闊達聽受,善於用人」,出自真心地看好這個二弟,請會賓客的時候常對孫權說:「此諸君,汝之將也。」建安五年(200)孫策遇刺,臨終前把張昭等人召到面前說:「中國方亂,夫以吳、越之眾,三江之固,足以觀成敗。公等善相吾弟!」又叫孫權佩上印綬,殷切寄言:「舉江東之眾,決機於兩陳(陣)之間,與天下爭衡,卿不如我。

舉賢任能,各盡其心,以保江東,我不如卿。」當天夜裡他就死了,時年26歲。而孫權,時年只有18歲,便承擔父兄遺業。爾後半個多世紀實踐證明,孫策對孫權的評價基本上是正確的,孫權也沒有辜負乃兄的臨終遺命。

18歲匆促上台,接手統領一個軍事割據集團,孫權的駕馭能力面臨嚴竣考驗。天時、地利、人和三個方面,人和處於突出位置。

原先跟過孫堅、孫策的江東英豪,以及北方來的賓旅寄寓之士,多少有些看不起這個毛頭小子,因而「以安危去就為意,未有君臣之固」。好在「張昭、周瑜等謂權可與共成大業,故委心而服事焉」,處於中堅地位的「老人」(資格老,而非一定年紀老)還甘願保駕護航,維持住了大局穩定。客觀上,中原地區的曹操正與袁紹打過官渡之戰,還在繼續爭奪北方一統控制權,不大抽得出手來向江東地區用兵。孫權足下的江東六郡,西北部還隔著劉表統治的荊州,曹操縱然決意用兵,也頗近於勞師襲遠。所以孫策剛死時,儘管動過因喪伐吳的念頭,卻最終採納了孫策舊部、時任朝中侍御史的張紘「乘人之喪,既非古義,若其不克,成仇棄好,不如因而厚之」的意見,反而表孫權為討虜將軍,領會稽太守。這樣的天時、地利,也給孫權帶來了改善人和態勢的難得機遇,讓他比較從容地度過難關。孫權抓住了這種機遇,待張昭以師傅之禮,委周瑜、程普、呂范等為將率軍,很快使「寄寓之士,得用自安」。他又不失時機地「招延俊秀,聘求名士」,或經人推薦,或聞訊自來,諸如魯肅、諸葛瑾等都投到孫權麾下,受到禮用,他網羅的人才比孫策時更多了。

於是進一步分兵遣將,討伐「不從命」者,廬江太守李術成為第一個討伐對象。李術本是孫策用的人,孫策一死,他不服孫權,反而聲稱「有德見歸,無德見叛」。孫權大怒,一面上表曹操,曆數李術的罪過,請曹操不要救援,一面舉兵圍攻李術所據守的皖城(今安徽潛山)。一攻破「遂屠其城,梟術首,徙其部曲三萬餘人」,頗顯曹操似的嗜殺烈風。懷柔與殺伐並舉,孫權的雄主風範很快展現出來,領袖地位得以確立。

孫權佔有的江東六郡,指會稽、吳郡、丹陽、豫章、廬陵、廬江,在漢末屬於揚州刺史部,地域包括今之上海、浙江西北部、江西大部和安徽、江蘇的南部,大約為後來吳國領土的四分之一。六郡屬縣多深山險地,長期都被山越人佔據。所謂山越,即秦漢時期說的百越,是已半漢化的少數民族。山越人依循血緣關係群居,擁「宗帥」自立,組成若干「宗部」、「宗伍」,大者數萬家,小者數千戶,憑山踞險對抗官府,拒絕納稅服役。面對長期積聚起來的民族矛盾,孫權先實行「鎮撫」政策,收效不大。建安八年(203)孫權西征黃祖,已圍夏口(今湖北武漢),由於丹陽、豫章、廬陵三郡的山越人重新暴動,被迫放棄指日可待的軍事勝利,回軍鎮壓。他派征虜中郎將呂范平鄱陽(今江西波陽),蕩寇中郎將程普討樂安(今江西德興),相繼告捷。隨即委任建昌都尉太史慈領海昏(今江西永修),別部司馬韓當為樂安長,周泰為宜春(今江西廬陵)長,呂蒙為廣德(今安徽廣德)長,讓他們鎮撫那些山越人多、難以治理的縣。韓當在樂安「山越畏服」,周泰在宜春「食其征賦」,逐步見到成效。又派南部都尉賀齊率軍征剿不服鎮撫的建安(今福建建甌)、漢興(今福建莆城)、南平(今福建南平)等縣的山越人,「斬首六千級,名帥盡擒,復立縣邑」。建安十年(205),重派賀齊討平上饒(今屬江西)的山越人,並且分置建平縣(今屬福建)。三年間剿撫並用,暫時削弱了山越人的反抗,孫權既穩定了後方,又擴大了地盤。

內部人和,後方穩定,地盤擴大後,孫權便積極西進,征討江夏太守黃祖。其所以選定黃祖作為首攻目標,一是為了報父仇,因為獻帝初平三年(192)孫堅「征荊州,擊劉表」時,「為祖軍士所射殺」。二是黃祖部將甘寧投奔孫權後,建言奪取荊州以「漸規(窺)巴蜀」,而奪取荊州當「先取黃祖」,並且宜於搶在曹操南下前起兵。這個意見與魯肅不謀而合,孫權從戰略發展出發,決計打敗黃祖。建安十二年(207)親自率軍「西征黃祖」,因母親病故,只是「虜其人民而還」。十三年(208)再次親自率軍西征,呂蒙、凌統、董襲等將領銳不可當,攻克江夏(今湖北武漢),「遂屠其城」。黃祖突圍而逃,被騎士馮剛「追梟其首」,孫吳軍隊「虜其男女數萬口」。這一次又屠城,與八年前在皖城同出一轍,表明孫權在本性上與曹操一樣殘忍,把私敵、政敵與無辜民眾混在一塊,不惜濫施殺戮。但撇開這一劣跡,僅從他的戰略眼光、決策能力、軍事才幹看,的確與劉表兒子有雲泥之別。佔領江夏後,孫權尚未來得及繼續西進,曹操就率軍南下奪取荊州,並且窺視江東了,孫權又面臨更大的考驗。

赤壁之戰前後的孫權,才26歲,卻表現得相當出色。當年五十三歲的曹操氣焰正熾,全然沒有把子侄輩的孫權放在眼裡,以為恐嚇一下便會望風歸服。他給這個毛頭小子寫了一封信,說「今治水軍八十萬眾,方與將軍會獵於吳」。孫權「得書以示群臣,莫不響震失色」,張昭等人多勸「迎之」。獨魯肅不言,待「權起更衣」,「追於宇下」,勸其「早定大計,莫用眾人之議」。孫權當即表示:「諸人持議,甚失孤望。今卿廓開大計,正與孤同。」他接受魯肅建議,從鄱陽召還周瑜,一起確定了抗擊曹操的方略。孫權當眾表明了「與老賊勢不兩立」的態度,並且拔刀砍座前奏案說道:「諸將吏敢復有言當迎操者,與此案同!」有拒有納的主見,不屈不撓的氣概,決戰決勝的意志,在三國眾多風雲人物中,稱得上罕有匹敵。適逢時年47歲的劉備,派諸葛亮來洽談聯合抗曹事宜,孫權慨然拍板結成軍事聯盟。於是派「(周)瑜、(程)普為左右督,各領萬人,與備俱進,遇於赤壁,大破曹公軍」。儘管他沒有親臨西線戰場抗曹,但決策拍板,他的作用無可替代。如果他像劉琮一樣地「束手」迎曹,無論是魯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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