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章 從賣草鞋到做皇帝

三國群雄中,唯獨劉備出身微賤,由早年販履織席到晚年乘羽葆蓋車,與曹操、孫權鼎立而名世。

俗稱劉備的江山是哭出來的,史家多把他當作寬厚仁德的樣本,全都失於偏頗。其實他是一個偽善人和兩面派,最擅長搞實用主義,骨子裡浸透劉邦那種「高祖之風」。

自古英雄惺惺相惜。曹操置身於三國群雄之間,面對的各種風雲人物可謂多矣,沒有幾個人他看得上眼。唯獨對劉備,他曾青梅煮酒,從容言道:「今天下英雄,唯使君與操耳。本初之徒,不足數也。」時在建安四年(199),劉備暫棲許都,寄身曹操樊籬之下。

劉備正在吃飲食,猛一聞言,驚嚇得連筷子都掉到地上。千幸萬幸適逢雷震,趕緊對曹操解釋:「聖人云『迅雷風烈必變』,良有以也。

一震之威,乃可至於此也!」極乖巧地掩飾過去。劉備對曹操,同樣也視為勍敵。後來建安十六年(211)將入蜀時,他對龐統說:「今指與吾為水火者,曹操也。操以急,吾以寬;操以暴,吾以仁;操以譎,吾以忠。每與操反,事乃可成耳。」這些話表明,劉備與曹操對抗,是把「每與操反」當作既定策略,「寬」、「仁」、「忠」都是這一策略的基本構件,所以他與曹操形成兩種類型。

劉備字玄德,東漢桓帝延熹四年(161)生於涿郡涿縣(今河北涿州市),比曹操晚生六年。從家譜上看,他是西漢景帝劉啟第八子中山靖王劉勝之後,具有劉姓皇室血統。但他家這一支系,早在西漢武帝元鼎五年(前112)由於劉勝之子劉貞「坐酎金失侯」,就走向敗落了,祖父劉雄、父親劉弘都只做過縣級小官。父親早死後,劉備成為孤兒,更淪落到跟隨寡母「販履織席為業」的境地,體驗到了底層生活。儘管如此,皇室血統的少年劉備貧不喪志,曾在舍旁一株高五丈余、形如傘蓋的桑樹下與同宗諸小兒做遊戲,以樹為喻說:「吾必當乘此羽葆蓋車!」同宗劉元起從小看其大,認為「吾宗中有此兒,非常人也」,便在劉備十五歲那年,資助劉備與己子劉德然一起求學,拜在涿郡大儒盧植的門下。遼西漢子公孫瓚也在同門求學,與劉備意氣相投,劉備事之如兄。求學歲月里,青年劉備「不甚樂讀書,喜狗馬、音樂、美衣服」,不期然間與青年曹操頗相近似。然而,體貌和心性卻又與曹操大相徑庭。他身高七尺五寸,魏尺一尺合今0.242米,七尺五寸約為1.815米,算得上高大魁偉;加之「垂手下膝,顧自見其耳」,很有些異相。日常「少語言,善下人,喜怒不形於色」,陰鷙藏於城府,也能不怒自威。加之「好交結豪俠,年少爭附之」,儼然成了團伙「老大」。中山郡(在今河北唐縣、定縣一帶)富商張世平、蘇雙來到涿郡販馬,「見而異之,乃多與之金財」。劉備得到了第一桶政治獻金,就用來招合徒眾,開始建立武裝力量。

黃巾起義爆發那一年,劉備二十四歲,他與結義兄弟河東解縣(今山西運城)人關羽、同郡人張飛一起拉起一支鄉勇,投入到涿郡校尉鄒靖麾下,參與征討黃巾。作戰中有功,受任安喜(今河北定縣東)尉,儘管只是一個相當於今縣公安局長的芝麻官,終究以之為契機,登上了漢末逐鹿中原的政治舞台。只不過開始便不順暢,大規模的黃巾起義一度走向低潮後,東漢王朝決定裁減一些官員,毫無根基的劉備自然在裁減之列。負責考察裁減官員的督郵(郡級監察主官,相當於今地級市人事局長兼監察局長)到達安喜縣,住在傳舍里,劉備登門求見,督郵卻稱病不見,硬讓劉備吃了閉門羹。年輕氣盛的劉備豈甘受辱,一怒之下就率領吏卒沖入傳舍,把督郵拉下床綁起來,拖到外面,縛於樹上,揮動鞭子痛打了一頓,然後將自己的印綬掛在督郵的脖子上,棄官揚長而去。

《三國演義》將「怒鞭督郵」轉接到張飛頭上,究其實,這種一怒之下不管不顧的豪舉,正合乎劉備豪俠的本性。只不過隨著政治歷練日積月累,他將「喜怒不形於色」修鍊得爐火純青,輕易不再震怒而已。

那以後,劉備自知名微而眾寡,又不甘心就此退出政治舞台,只好盡量委曲求全,依附軍閥勢力求得寄身之地。先後擔任下密(今山東昌邑縣東)丞、高唐(今山東禹城東南)尉等縣屬小官以後,打黃巾余部受挫,只得去投奔做了中郎將的昔日同窗好友公孫瓚,在其麾下當了個別部司馬(相當於今團級參謀)。東奔西突,仰人鼻息,劉備總沒有自己的地盤。一直到獻帝初平四年(193),曹操為報父仇而東征陶謙,時任徐州牧陶謙向時任青州刺史田楷告急,田楷為公孫瓚所署,公孫瓚委劉備任平原(今山東平原縣西)相,隨田楷救援陶謙,他的政治生涯才意外地得到了一次轉機。劉備當時部下只有千餘人,加上田楷的人馬,都不是曹操的對手,幾次交鋒都以失敗告終。幸好呂布偷襲曹操的「後院」兗州,曹操被迫撤軍,徐州才得以保全。陶謙表劉備為豫州刺史,給了他4000丹楊兵,讓他屯駐在小沛(漢代沛縣別稱,今屬江蘇),他便脫離了公孫瓚。次年陶謙病死,劉備又代領徐州牧,生平第一次據有一州之地,步入了漢末軍閥行列。這一步,劉備足足走了10年,他該作一個政治家了。然而,意外得到徐州的劉備,還不是一個成熟的政治家,卻露出一股政治暴發戶所特有的衝勁。他既不懂得利用皇室宗親身份,爭取摸到「皇帝牌」,又不曉得利用徐州固有的軍事地理優越地位,招賢納士,保境安民以培固根基,而是仗恃關羽、張飛之勇,與同樣缺乏政治家眼光的袁術、呂布爭衡於徐州、豫州之間。建安元年(196)六月,袁術攻劉備以爭徐州,劉備留張飛鎮守下邳(今江蘇邳縣南),親率主力與袁軍在盱眙、淮陰地區(今屬江蘇)一帶對峙。當時呂布被曹操打敗,投靠劉備,寄居在徐州,袁術寫信勸呂布偷襲下邳,許諾資給軍糧作酬報。呂布果然引軍東下,攻佔下邳,張飛逃掉了,劉備妻子及將吏家口全都成了呂布俘虜。劉備與袁軍再戰失利,「飢餓困踧,吏士相食」,只好向呂布「請降」。適逢袁術說話不算話,運糧不繼,呂布與之翻臉,把妻子還給劉備,讓劉備重任豫州刺史,屯軍小沛,一起與袁術對抗。同年九月,袁術派紀靈率步騎三萬進攻劉備,劉備趕緊向呂布求救。呂布親率步騎千餘人趕往下邳,在城西南邀劉備、紀靈共飲,當著雙方面說:

「玄德,布弟也,為諸君所困,故來救之。」約定轅門射戟,「中者當各解兵,不中可留決鬥」,結果一箭射中戟支,促成雙方罷兵。劉備在小沛擴充軍備,發展到一萬多人,引起呂布不安,呂布又派兵打敗了劉備。走投無路的劉備只好逃往許都,投奔曹操,曹操給了他一個「豫州牧」的虛銜。曹操增益了劉備兵力,讓他東擊呂布,劉備仍然被呂布部將高順打敗,妻子第二次成為呂布的俘虜。直到建安三年(198)曹操親自東征,擒殺呂布,劉備才復得妻子。這四年,劉備的政治地位是提高了,但在軍事上屢戰屢敗,屢次被迫屈身投靠自己的敵人,日子過得並不風光。

從戰爭學會戰爭,從政治學會政治,四年的「學費」也沒有白交,挫折和屈辱成為劉備的一筆財富,使他玩弄權術心機的本領日益嫻熟起來。呂布被擒後,被縛上白門樓見曹操,對曹操說:「明公所患不過於布,今已服矣,天下不足憂。明公將布,令布將騎,則天下不足定矣。」曹操動了心,但又猶疑未決。呂布即對劉備說:

「玄德,卿為坐客,我為執虜,不能一言以相寬乎?」一貫「少語言」、「喜怒不形於色」的劉備卻對曹操說:「明公不見布之事丁建陽及董太師乎?」一句話就斷送了呂布性命。呂布死到臨頭,方才明白:

「是兒最叵信者!」翻譯成現代白話,呂布說的是「這小子是個最不講信義的人」。匹夫之勇的呂布只曉得自己救過劉備,因而斥責劉備「最不講信義」,卻不懂得政治家劉備最看重的乃是根本利害,殺他呂布既給自己除掉了一個對手,又削弱了更大對手曹操可能因為收降呂布而增強的力量,對於劉備最有利。

曹操自不會放心劉備,留下部將車胄作徐州刺史,帶著劉備回了許都。在許都,兩個政治家都是陽一套,陰一套,展開權術心機角力。曹操表面上對待劉備極其親厚,表舉他任左將軍,拜關羽、張飛為中郎將,並且與劉備「出則同輿,坐則同席」,實則除了青梅煮酒論英雄面對面地進行試探,還派人暗中監視。劉備對此心知肚明,除了聞雷失箸、隨機應變的上佳表演而外,尤其厲行韜光養晦,低調自保。他閉門謝客,成天在後院種菜,大作平庸自安之秀。暗地裡,劉備卻加入了董承等人謀殺曹操的「衣帶詔」小集團,時刻準備伺機一博。捱到建安四年(199)冬,袁紹欲襲許都,袁術打算經徐州北上依附袁紹,劉備窺見了曹操忌諱二袁合流的心思,趁機請纓阻擊袁術。曹操同意了,劉備立馬離開許都,擺脫了曹操控制。及至曹操後悔,已經鞭長莫及。劉備一到徐州,就打出了奉「衣帶詔」以討「國賊」的政治旗號,殺掉車胄,與袁紹建立南北呼應關係。儘管由於實力不濟,二占徐州並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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