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 非常之人,超世之傑

「治世之能臣,亂世之奸雄」,資質如斯的人曹操並非唯一。但這一評語與他個人黏合若一,形同名牌,就不是三言兩語能夠理清頭緒的了。綜合觀察其一生,政治功業、個人才幹與政治道德、個人品行嚴重悖反,只適宜各算各,不必強行作「七三開」或「六四開」。

三國群雄競起,無人能及曹操,由後事尋繹便一目了然。曹操本人在生之日並沒有稱帝,而是如現代史學家翦伯贊描述的那樣,把黃袍當成襯衫穿在裡面,名為一人之下,實據九五之尊。魏武帝之稱,乃是曹丕代漢以後,於黃初元年(220)十一月所上的尊號。其先其後的改朝換代,開國帝王都要對祖、考追奉尊號,被追尊帝號的人代不乏人,唯獨曹操能以尊號魏武帝名世,連當今中國的開國領袖毛澤東也遣詞緬懷「魏武揮鞭」,足見他的政治功業罕與倫比。曹操又是一個卓越軍事家,在軍事理論和軍事實踐上,無不位居當世第一。春秋晚期著名軍事家孫武所著《孫子兵法》十三篇,歷經戰國、秦漢後人的增益,東漢初年已達八十二篇之雜。

曹操加以梳理、整合,重新編為十三篇,為其作注和作序,成為現在《孫子十家注》(宋人吉天保編)的重要內容。他生平指揮大小戰役近五十次,勝多而敗少,經典戰例彪炳史傳。決定三國鼎立局面的三大戰役,除他身後的夷陵之戰而外,官渡之戰和赤壁之戰都是他唱的主角。儘管未能敉平割據,建立一個大一統帝國,畢竟統一了北方廣大地區,替後來西晉一統天下開闢了道路,文治武功引領三國一代風騷,較之唐宗宋祖並不稍遜多少。而文采方面,則非但秦皇漢武,抑且歷代帝王無人可望項背。泱泱中華文學史上,前有「三曹」父子(曹操、曹丕、曹植),後有「三蘇」父子(蘇洵、蘇軾、蘇轍),蔚為美談。曹操個人的詩歌成就容或不及他的兩個兒子,也不好與「三蘇」作縱向比較,然而,開建安詩風,立建安風骨,那種領袖群倫的導引作用別的人無法代替。在中國,文學的繁榮從來就離不開最高權力者的重視,秦漢以降應推曹操開了先河。

在書法、音樂、圍棋領域,曹操的水平也頗不俗,堪稱多才多藝。後世的戲曲給他塗上滿臉白粉,再加一對三角眼,委實既醜化又矮化了他。

曹操字孟德,小名阿瞞,漢末沛國譙縣(今安徽亳州)人,桓帝永壽元年(155)生。其父曹嵩是宦官曹騰的養子。曹騰歷事順、沖、質、桓四帝,靈帝時位至中常侍大長秋,封費亭侯,好進達賢能,名士虞放、邊韶、延固、張溫、張奐等人都靠他引薦而位至公卿。曹嵩本為夏侯氏之子,在本門中是曹操後來部將夏侯惇的叔父,過繼才改姓曹。憑著曹騰養子的身份進入官場,初為司隸校尉,靈帝時擢任大司農、大鴻臚,又花一億錢買官,代崔烈為太尉。宦官一般是被官僚士大夫看不起的,但曹騰的作派有別於多數宦官,曹嵩又躋身「三公」之列,曹家的地位比較特殊,勢力也相當大。曹操生長在這樣一個依附於宦官勢力的新興大官僚、大地主豪強大族的家庭裡面,從小就養成了機警,有權術,任俠放蕩,不治行業,不受禮俗約束的習性。他叔父見他酷嗜飛鷹走狗,遊盪無度,擔心他不能光耀曹氏家業,爭列名門,多次提醒曹嵩注意。曹操討厭他叔父告狀,一次在路上遇見叔父,故意裝作中了惡風。他叔父去對曹嵩說了,曹嵩急呼曹操來見,曹操卻口貌如常。曹嵩問:「叔父言汝中風,已差(痊癒)乎?」曹操說:「初(原本)不中風,但失愛於叔父,故見罔(誣告)耳!」從此曹嵩不再相信他叔父的話,曹操得計,就更加恣意妄為。這樣的人品行狀,用當今的話說,簡直就是一個豪門出身的不良少年。然而,宦官之孫加公卿之子,又是當時社會「血統」天然高貴,仕途自然亨通的「高幹子弟」,曹操年二十就順理成章地「舉孝廉為郎」,任洛陽北部尉(相當於現今首都北城區公安局長)。不久又「遷頓丘令,征拜議郎」,成為了當時的縣處級政府官員。

不過,這只是一面,曹操還有另一面,對於他後來成為卓越的政治家、軍事家和文學家,具有決定性意義的另一面。一是他博覽群書,特好兵法,抄集諸家兵法名之為《接要》。後來他會打仗,並且能注《孫子兵法》,直接得益於這種博學多識,融會貫通。二是他勤學武藝,才武絕人,達到莫之能害的高超境界。據《異同雜語》記述,年輕的時候,曹操曾私入中常侍張讓家室,被張讓發現後,「乃舞手戟於庭,逾垣而出」。後來他在軍旅生涯中,多次親冒矢石,身臨險境,都能夠臨危不懼,化險為夷,無不以此作為根基。這兩樣,都說明曹操雖為「高幹子弟」,惡習甚多,卻有別於那些華而不實、脆而不堅的紈絝子弟,確有真才識,真本事。由之進到三,曹操一旦當了官,還敢於把自己的真才識和真本事派上用場。他一就任洛陽北部尉,就在衙門左右懸掛了十幾根五色棒,明令宣稱凡是違犯禁令者,一律要用五色棒打死,豪強權貴概莫能外。宦官蹇碩的叔父不信曹操真敢如此,違禁夜行,結果真被棒殺了,於是殺一儆百,「京師斂跡,莫敢犯者」。此外猶有四,按照東漢末年的風氣,名士品評十分重要,曹操也注意與名士交往。許多名士仍然瞧不起曹操,唯有梁國橋玄、南陽何顒賞識他,橋玄甚至於當面對他說:「天下將亂,非命世之才不能濟也。能安之者,其在君乎?」表示「願以妻子為托」。又把他介紹給另一名士許劭。許劭每個月初一要對一些人物進行評價,時人稱為「月旦評」,誰得到許劭讚賞誰就會提高聲望。曹操問許劭「我何如人」,許劭不答,既而說「子治世之能臣,亂世之奸雄」,曹操聞言大笑。這一笑表明曹操認可了,

他的一生也證明,許劭確實有知人之明。

「治世之能臣,亂世之奸雄」,說者容易,做者艱難。建安十五年(210),曹操已經消滅了呂布、袁術、袁紹、劉表等地方割據軍閥勢力,基本平定了北方地區,他頒了一通《讓縣自明本志令》。那一年他五十五歲,從舉孝廉到做丞相已走過了三十五度人生春秋,他將這三十五年分划出三個階段,大略回顧,表明心志。第一階段為青年時期,志向就是「欲作一郡守,好作政教」。為此他結交名士,「建立名譽」,在洛陽北部尉和濟南相任上做了一些「除殘去穢,平心選舉」的事情。因之而「為豪強所忿」,告病去官,「於譙東五十里築精舍,欲秋夏讀書,冬春射獵」而「泥水自蔽」,相當不「如意」。第二階段從擔任典軍校尉開始,由青及壯,「更欲為國家討賊立功」,最大心愿就是「封侯,作征西將軍」,博得身後墓碑上能題「漢故征西將軍曹侯之墓」。所以他參加聯軍討董,先後兩次募兵都不過數千而已,體現出了「本志有限」。第三階段從初平三年(192)領兗州牧,破青州黃巾軍起,經歷了消滅二袁、吞併荊州、「遂平天下」的系列勝利,是他最為輝煌的中年時期。用他自己的話說,「身為宰相,人臣之望已極,意望已過矣」。倘若加上他人生最後十年,亦即自命「周文王」,而把取代劉姓漢室的最後一道工序留給次子曹丕的十年,他的政治簡歷和自我鑒定便真實而清晰地展示出來了。他毫不諱言,「今孤言此,若為自大」,其實就是要把話說透,讓別的人再也無從嚼舌根。秦漢以下的兩千餘年,歷代有作為、有氣量的封建政治家並不太少,其間不畏流言、不憚自剖的非凡人物亦難盡數,但在我的印象中,沒有第二個人能像他這樣襟懷坦蕩,無所避飾。唯其如此,就連他隨之而道出的「設使國家無有孤,不知當幾人稱帝,幾人稱王」,也憑藉無可辯駁之真威勢逼人。

這通《讓縣自明本志令》,當然有其現實針對性,那就是有人在背後議論他「有不遜之志」。當時的曹操,是不是已經存心代漢自立,難以一言遽定。一方面,「人見孤強盛,又性不信天命之事」,疑似董卓第二並非空穴來風。另一方面,無論怎樣把獻帝劉協玩弄於股掌間,曹操畢竟沒有走出篡逆的一步,甚至延後至建安二十四年(219)十月,孫權上書稱臣,對他「稱說天命」,他還認定「是兒欲踞吾著爐火上邪」,歷史未然之事不宜強加於人。他最終的態度是,「若天命在吾,吾為周文王矣」。那麼,早於這一表態近十年,曹操一口否認自己「有不遜之志」,未必就是虛偽。一切政治野心家都不是天生的,而是伴隨實力、權勢的增長,逐步地聚生、膨脹起來的,對曹操也當如是觀。他舉出齊桓、晉文「兵勢強大,猶能奉事周室」,樂毅、蒙恬儘管受冤仍不敢背叛,周公「金滕」藏書以自明心跡等五樁前事,表明了自己也要「以大事小」,「見信」於人。沒有史料足以證明,曹操這些話純屬自我粉飾,而不是他的「肝鬲之要」。與此相一致,他又明確地表示,決不能夠交出兵權,退就侯國。為什麼?他一語道破:「誠恐已離兵,為人所禍也。」用當今的話演繹,就是他深知「槍杆子裡面出政權」的政治鐵則,決不會徒「慕虛名而處實禍」,「為子孫計」,為「國家傾危」計,他都必須牢牢地掌握住「槍杆子」,依仗軍事實力而立於不敗之地。他甘願讓還封給他的陽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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