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方唱罷我登場,亂世渾如走馬燈,從來就沒有一成不變的「強者恆強」。三國前期風雲變幻,董卓、袁紹者流都曾經貌似強大,不可一世,但到頭來卻被風吹雨打而去,誰知後笑是何人。
按改朝換代定三國時期,當從220年算起。那一年,為東漢最末一個傀儡皇帝獻帝的建安二十五年、延康元年,十月禪位於魏,劉協去當山陽公,曹丕改元為黃初元年。從當年曹丕稱帝,到265年司馬炎廢陳留王曹奐建立西晉政權,曹姓魏國存續45年。
第二年劉備稱帝,建立蜀漢政權,到263年後主劉禪投降曹魏,這個偏霸之國存續了43年,在三國中命祚最短。而孫權於222年稱王,229年稱帝,孫姓吳國直到280年末帝孫皓投降西晉才告滅亡,存續期達59年,在三國中命祚最長。如果以265年西晉代魏算作三國的截止年代,三國只有45年。如果以280年西晉滅吳算作三國的終結年代,三國也只不過60年。然而,史學界敘述三國歷史,一般認為三分鼎立經歷了一個極為複雜的演變過程,190年關東起兵到207年北征烏桓的群雄紛爭階段,也是曹操、劉備、孫權三大集團的逐步生成階段;208年赤壁之戰到229年孫權稱帝,則是魏、蜀、吳三國鼎立局面的正式形成階段;其後的51年,才是三國對峙到逐步消亡階段。所以三國歷史從190年算起,到280年結束,整整有90年(也可虛算兩頭,計為91年)。其中第一階段的關鍵人物,是董卓。
董卓(?—192)字仲穎,隴西臨洮(今甘肅岷縣)人,出身武將世家。他膂力過人,武藝超群,雙手都能開弓,騎射百發百中。世居羌漢雜居之地,弱冠之年便遊歷羌中,結交羌族豪強,既養成了羌胡人的粗獷豪勇,又積蓄著漢族官僚的詭詐心機和權勢慾望。自青年從軍,「數討羌胡,前後百餘戰」屢建軍功,從下級軍官涼州兵馬掾一直升到并州刺史、河東太守。黃巾起義爆發之初,被任命為東中郎將,率部到河北、山東一帶參與鎮壓,兵敗被免職。但不久,西涼地區邊章、韓遂率數萬羌胡鐵騎反叛朝廷,威逼長安,董卓旋被重新起用。六路漢軍中,五路均遭敗績,唯董卓一路全師而還,他一躍而成為西北戰場上耀眼的將星。中平五年(188),韓遂率十萬羌胡鐵騎再度東進,包圍了軍事重鎮陳倉(今陝西寶雞東),朝廷任命董卓為前將軍,與左將軍皇甫嵩聯兵征討。陳倉之戰中,這個西涼悍將擁兵自重、養敵縱敵的政治野心開始暴露出來,引起了東漢朝廷的不安。中平六年(189)靈帝下詔,升任董卓為少府(九卿之一),要他把軍隊交割給皇甫嵩。董卓識破了這一明升暗降、褫奪兵柄的把戲,就以「湟中義從及秦胡兵」皆「牽挽臣車,使不得行」為借口,拒不奉詔。上書中還說,「羌胡敝腸狗態,臣不能禁止」,用恐生兵變威脅當朝。同年靈帝病危,又「璽書拜卓為并州牧,令以兵屬皇甫嵩」,董卓更明確地上書回答說,士卒大小「戀臣畜養之恩,為臣奮一旦之命」,只聽從我一人指揮,我要將他們一同帶到并州。(均見《後漢書·董卓傳》)他公然蔑視劉姓皇權,非但未交出軍隊,而且沒有去并州赴任,反倒「駐兵河東(郡治在今山西夏縣西北),以觀時變」。黃巾起義所鼓吹的「蒼天已死,黃天當立」,雖然沒有把輿論變為現實,卻讓地方豪強打破了「天命」敬畏,滋長起了不臣之心。這一個董卓,就以軍事實力為後盾,變成了東漢末年由蔑視劉姓皇權,進而發展為操縱東漢政權的第一個吃蟹者。
機會總青睞有準備的人,很快地,董卓的機會便從天而降了。
189年靈帝劉宏病死,大將軍何進立其外甥劉辯為帝;劉辯時年14歲,稱少帝,其母何太后(何進之妹)臨朝,改元為光熹。何進以大將軍參錄尚書事,把持朝政,迅即與以蹇碩為代表的宦官集團擺開決戰架勢。在此前一年,靈帝設置「西園八校尉」統領禁軍,以宦官蹇碩為上軍校尉,中軍校尉袁紹、典軍校尉曹操等七校尉統歸他指揮,連大將軍何進也要受其領屬,這就加劇了宦官、外戚兩股勢力的權力角逐。靈帝一死,蹇碩便與趙忠、宋典等商量,打算要捕誅何進,泄密後反被何進先誅殺。為盡除宦官,何進聽從袁紹的建議,多召四方猛將領兵入洛陽,脅迫何太后允許他們清除政敵。當時曹操說,治宦官之罪「當誅元兇,一獄吏足矣」,「欲盡誅之」必招禍敗,何進置若罔聞。光熹元年(189)七月,何進召董卓率軍到京師助其成功,董卓大喜過望,立即領輕騎三千,向洛陽兼程進發。董卓所部還沒有趕到,何進已被宦官張讓、段珪等設伏殺於宮中。何的部將虎賁中郎將袁術等領兵攻打宮門,張讓、段珪急忙挾持少帝劉辯、陳留王劉協向小平津逃跑,張讓於途中被迫投河自殺。袁紹、袁術等引兵搜捕宦官,不問老少一概殺死,共殺掉兩千多人,有的無須者也冤枉被殺,洛陽城中一片火海。董卓未及入城,趕緊引兵向北,終於在北邙阪下遇到少帝一行。隨從的官員要董卓「卻兵」,董卓說:「公諸人為國大臣,不能匡正王室,至使國家播盪,何卻兵之有!」與劉辯說話,十四歲的小皇帝語不成聲,辭不達意。掉頭與劉協問答,九歲的陳留王倒是一五一十,將禍亂由起說得清清楚楚。董卓當即對劉協另眼相看,又以劉協生母王美人系被何皇后鴆殺,後由董太后收養,自己與董太后攀得上一個同族,遂產生了廢留之意。當時雖未說,過後很快便付諸實行,翻開了他政治生涯新的一頁。
當是時,董卓除了搶有迎奉皇帝之功的政治砝碼,並不佔據實力優勢。隨他抵達洛陽的部眾,只有三千輕騎,既比不過袁紹接掌了原先「西園八校尉」指揮權的京城禁軍,也超不過同應何進之召趕來的濟北相鮑信的山東兵、執金吾丁原的并州兵,何況丁原麾下還有悍勇過人的驍將呂布。要改變這種不利態勢,便要充分發揮權謀詭詐的政治訣竅,而這方面,袁紹、鮑信、丁原無一可以企及。董卓認準其他人還來不及辨其虛實,入京第一手,就玩起了瞞天過海的鬼把戲。每天深更半夜,他的部眾便潛出城外,次日一早又旌旗飄揚,戰鼓雷動,浩浩蕩蕩開進城裡,造成了後續部隊陸續抵達的假象。如此一連十幾天,朝野上下全都摸不著頭腦,誤以為他兵馬眾多。鮑信對袁紹說,董卓「擁強兵,將有異志,今不早圖,必為所制」,不如乘其士卒疲勞,襲擊勝之。袁紹怕董卓兵力強盛,下不了決心,鮑信只好引兵而去。董卓又使出離間分化之招,收買呂布,殺掉了丁原,先前守衛京城的并州部隊全部轉到他旗下。何進的一些家兵,也相繼投靠董卓。至此,只剩下一個袁紹,董卓認為可以施行廢立計畫了,便對袁紹宣明己志:「天下之主,宜得賢明,每念靈帝,令人憤毒!董侯(指劉協)似可,今欲立之,為能勝史侯(指劉辯)否?人有小智大痴,亦知復何如?為當且爾,劉氏種不足復遺!」對劉氏二子,均不稱王稱帝而稱侯,並且對「欲立」的劉協也懷疑其「小智大痴」,表示權且讓他試當一回皇帝,驕狂自專之霸氣簡直溢於言表。袁紹委婉地說:「廢嫡立庶,恐眾不從公議。」董卓立即翻臉,按劍叱責袁紹道:「豎子敢然!天下之事,豈不在我?我欲為之,誰敢不從?爾謂卓刀為不利乎!」公然威脅要殺掉袁紹。鎮住了袁紹,也就鎮住了滿朝公卿,董卓搞的是「擒賊先擒王」。袁紹自然不能夠當場服軟,於是勃然變色道:「天下健者,豈唯董公?」意思就是說,普天下之大,天不怕地不怕的英雄豪傑不計其數,難道只有你董公刀才利嗎?一邊說,一邊拔出了佩刀,橫刀一揖,揚長而去。(見《資治通鑒·漢紀五十一》)脫身之後,袁紹趕緊逃離了關中是非之地,董卓於是吞併了西園禁軍,獨霸洛陽,進入了為所欲為的境界。
古今論者中,有人懷疑這一段董、袁較量,拷問袁紹怎麼能、怎麼敢當面抗爭。他們不太了解,從袁紹方面看,至少三個因素使他能為敢為。其一,袁家一門四世三公,勢傾天下。袁紹的高祖袁安、曾祖袁敞、祖父袁湯、叔父袁逢都官至司徒、司空,叔父袁隗更兩任司徒,光熹元年(189)正以太傅之尊,與大將軍何進參錄尚書事,為董卓所面對的東漢中央最高官員。袁紹如此之樹大根深,根紅苗壯,決然非鮑信、丁原所可比擬。其二,袁紹任中軍校尉之前,官至虎賁中郎將,兩個職位都是「比二千石」武官,相當於現今「正軍職」將領。按漢代官儀,將軍不常置,「皆主征伐,事訖皆罷」。通常位比「三公」的將軍,第一是大將軍(有的位在「三公」之上),其次驃騎將軍,其次車騎將軍,其次衛將軍;位比「九卿」的將軍,為前、後、左、右將軍。中郎將和校尉冠名不一,卻是常置,擔當京師內外典衛的重任。在蹇碩死後,「西園八校尉」尚存七校尉,袁紹由位居第二升至位居第一,實際上是禁軍總指揮,確有實力背後支撐,所以他有恃無恐。其三,袁紹其人姿貌壯健,性好遊俠,重名聲,愛死士,決不肯輕易人前充軟蛋。對於行武出身的邊將董卓,他保持著心理優越感,心想要是當初沒有我向何進進言,你這個武夫只配在邊塞嚼羊肉泡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