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大將軍李俊,因征戰多時,身心勞瘁,思量要與眾兄弟快樂,過了殘冬。燕青抗言諫諍說道:「三島雖平,二十四島未盡稱伏。必要逐島巡歷,好言撫慰,使他懷德畏威,不敢倡亂,那時方得寧靖。古人謂之一勞永逸。」大將軍道:「兄弟之言甚是有理。」即命文武十員,點三千兵,一百號戰船,製造八方十二神將,二十八宿鮮明旗幟,水磨盔甲,器械鋒利,建立了朱幡黃幄、皂纛白旄,與柴進、燕青、朱武、樂和、呼延灼、李應、花逢春、呼延鈺、徐晟、凌振,十二對金鼓,發了三個號炮開洋。
先到青霓島。欒廷玉、扈成出來,迎接慰勞一番,把鐵羅漢三人首級遣人傳示東方五島。那五島俱來降伏,進貢方物。大將軍重賜段匹花紅,皆喜躍而去。欒廷玉請大將軍並各位弟兄游鐵羅山、烏龍洞,宴飲一日。
開到釣魚島,朱仝、黃信出來迎接,將佘漏天首級傳示西面五島,亦來降貢,重賞而去。朱仝獻上巴豕膽,留與安道全葯籠中備用。也吃了一日酒,到釣魚台遊覽而去。
開洋轉北到白石島,關勝、楊林接入。大將軍道:「這島果然奇巧,若無方明,怎生破得?」重賜方明。朱仝設宴,用香雪春送上大將軍和眾弟兄,都吃得酩酊。北面五島亦盡來納款。
遂開船到金鰲島。費保、高青相見,李大將軍道:「此島是我們創業根基,山川秀麗,城垣堅固,作暹羅之屏翰,恐你兩個兄弟料理不來,去傳王進、阮小七來同守。王進老將知兵,住在國中,終是先輩,不可屈下。阮小七慣習水戰。四人在此,我無南顧之憂矣。」登了城樓嘆道:「若無中國弟兄來,幾被薩頭陀所害,可謂僥倖。」費保請到廳上赴宴,南面五島亦來納款,撫勞而去。話休絮煩。
正在飲酒,只見一個道士,羽衣竹冠,飄然而至。花逢春見了,即出席而拜。道士笑道:「駙馬還認得貧道么?」大將軍見他仙風道骨,請來上坐。道士並不推遜,一坐下就吃了十大甌酒,只不用葷。大將軍問及來歷,花逢春道:「春間馬國主到丹霞山游觀,這位先生見國主氣色不利,叫隨他出家,不日必有奇禍。留下四句偈,皆是不祥之語。雖已應驗,只是猜不出。」道士道:「有何難哉?『洚水為災』,洚水者,洪水也,『長年不永』,長年者壽也。移洪字三點在壽字旁,不是共濤兩字么?說他為災。後面兩句不消解得,我方才到他墓上來。」花逢春道:「若是國主當初隨了先生出家,可免得這禍么?」道士道:「仙家可以轉禍為福,自然可免,只是必不肯出家。老病貧苦,身膺重罪的人,尚戀著浮生,豈能舍一國之尊,脫屣而去?反是貧道饒舌了。」花逢春道:「那共濤安享富貴,何故行此悖逆、自取滅亡?」道士道:「貪夫知利而不知害。凡人打掃一片心田,乾乾淨淨,雖做強盜的,後來必有好處。若妄想希圖王侯將相,必受顯戮。這共濤與中國的蔡京、高俅一般品類,遺臭萬年。」李俊暗想道:「這道士真有意思,這句說話打著我輩了。」介面道:「如我弟子可隨先生出得家么?」道士仔細一看道:「你身上擔子還重,若是登來,可以卸得。」大將軍道:「甚麼『登來』?」道士道:「自有後驗。」大將軍道:「先生可留仙馭,與公孫先生同住修鍊。」道上道:「公孫一清是我師侄,他方才祈雪祭風,太刻毒了。飛升之事,還隔一塵。」見照壁粉飾得潔白,叫借筆硯一用。花逢春捧過筆硯,道士捲起袍口,磨得墨濃,醮得筆飽,在壁上龍蛇飛動,揮下碗口大小的二十八字。眾人一齊起身看道:牡蠣灘邊一艇橫,夕陽西下待潮生。
與君不負登臨約,直向金鰲背上行。
後面又有四個小字「徐神翁題」。眾人不解其意。道士道:「明日有一大貴人到,自然曉得。」向花逢春道:「香雪春還要用幾杯。」花逢春道:「香雪春白石島所釀,不曾帶來,還隔五百里路,怎處?」道士道:「借酒榼一用,貧道倒帶得在此。」隨人抬到酒榼,道士把袖拂了一拂,開來滿榼香雪春。斟上,其味無異。又道:「有此美醞,但少鮮花時果。」叫取大漆盤來,袖中摸出閩中楓亭驛中生的狀元紅荔支,剛剛是新摘下的,堆滿一盤,又向袖中擎出兩朵洛陽開的姚黃魏紫牡丹花,曉露未晞,插在筵上。大笑道:「貧道窮家計,只此二物奉獻。」剖開荔支,先奉一個與大將軍,香甘嫩白,入口而化。又剖開一個與燕青,說道:「比你駝牟岡進的青子,直待回味,怎如這荔支入口便甜,要青子回味,不能勾了。」逐個面前奉上一個,自取大碗,吃上三碗香雪春,把手一招,空中飛下一隻白鶴,在席前清唳了數聲。道士跨上鶴,指道:「貧道要到羅浮山看梅花,不得奉陪了。」騰空而去。眾人齊道:「真是神仙下降,可惜公孫先生不曾一會。」倏忽不見,驚訝不已。
只見探事船報來說:「牡蠣灘上有宋朝皇帝被金國大將阿黑麻趕來,圍困甚急。」柴進、燕青道:「我等原以忠義立國,親見中原陸沉,二帝蒙塵,只為越在草莽,不操兵柄,無可奈何。今康王中興,又一旦顛蹶,到了這裡,豈可坐視不救。現有兵將,雖眾寡不敵,金兵長子騎射,不習水戰,我們倘得一戰成功,送駕回朝,真千載奇功,名標青史,豈不美哉!」大將軍奮然道:「我李俊一介細微,蒙弟兄相助,成此事業,若坐視君父之難而不救援,是豺狼也。雖肝腦塗地,亦所甘心。望眾弟兄奮勇同心,共建大義。」朱武道:「謀定而後戰。可分兵三隊,到夜靜之時,使他不測多寡。今日是箕水豹值日,晚間必有大風,將十支空船裝滿蘆柴,加上硝硫,乘他無備,好作火攻,可獲萬全。」正說間,王進、阮小七到了。大將軍太喜,即撥呼廷灼、柴進、呼延鈺、徐晟為一隊,王進、李應、阮小七、高青為一隊,自與朱武、燕青、費保、花逢春、凌振為一隊。分撥已定,只等夜深進兵不題。
天特送高宗航海,作成李俊做好人。趙良嗣、王朝恩可稱李俊功臣。牡蠣灘救駕,李俊之幸,非高宗之幸也。古來有意思人,偏有好題目做。所謂茲乃天意,夫豈人謀。
夜至三更,李俊統三隊兵,先把火船推入金營。忽起大風,各船一齊火起,凌振又裝大炮,振天打去。呼延灼等大喊殺人,逢著便砍。阿黑麻不知哪裡來的救兵,黑夜裡又不知多少,各船火發,先領一隊奔出外洋。那金兵殺死的、燒死的、跳在海內的,不計其數。阿黑麻領殘兵,不敢回明州,望登萊逃去。呼延鈺、徐晟追上,拿得一個船、兩員將官、三十名金兵,解到中營發落。高宗聽得炮聲不絕,火光衝天,心中驚怕,垂淚道想:「是金兵登岸了,不如自盡,免得受辱。」侍臣奏道:「這喊聲,敢有救兵到了,在哪裡交戰。聖上且請耐心。」到天明,李俊等登岸,向羽林軍道:「我等是救駕的,金兵殺敗逃去,特來見駕。煩為引奏。」羽林軍報知,高宗驚喜不已,傳旨宣進。李俊等奏道:「臣等介胄在身,不能行禮。護駕來遲,有驚龍體,死罪死罪。」高宗舉目觀看,都是相貌堂堂,威風凜凜。問道:「卿等是何人?救朕大難。」李俊道:「臣等李俊是梁山泊宋江部下,蒙道君太上皇帝三次招安,欽差征服遼國,剿滅方臘,恩授官職。蔡京、高休、童貫等嫉功妒能,假傳聖旨,頒賜藥酒鳩死宋江、盧俊義,又陷害臣等,故投海外暹羅國。那國王馬賽真被奸臣共濤篡弒,國內無主。軍民擁戴臣權勾當暹羅國事。聞得陛下為阿黑麻所圍,臣等奮不顧身,特來救駕。」高宗大喜,稱讚道:「朕久知宋江和卿等心懷忠義,為朝廷立功,一旦被奸臣所陷。淵聖皇帝已將奸黨誅戮。今日朕家危難,又藉卿等相救,真是功垂竹帛,百世流芳。可開出姓名,待朕還朝,沒於王事者,厚加褒贈,現在的顯罹官爵,胙土分茅。」李俊等謝恩。又奏道:「聞御膳匾乏,請聖駕幸臣駐紮之所,整頓兵馬,送聖駕還朝。」高宗傳旨啟行,文武內監護從下船。
頃刻到了金鰲島,用十六人橋抬入公廳,李俊等換了朝服,高呼拜舞已畢,進上珍饌百盤。文武內監另自管待,羽林軍各犒酒米。高宗用罷御膳,笑道:「朕已絕糧一日矣,今得飽卿之德。」回頭見照壁上之詩,大驚道:「此詩幾時題的?此間喚甚地名?」李俊道:「此名金鰲島。這首詩昨日有一道士,曰稱徐神翁,忽然而來,題了這詩。臣等不解其意,他道:『明日有一大貴人到,自然曉得。』」高宗恍然道:「事有前定,信不誣也。朕在潛邸之時,遇一道士,口授這四句詩,說道:『他日自有應驗。』不料隔了多年,來到此地。人生都是前定,豈可任行一步。原來這道士便是徐神翁。」問:「此仙翁何在?待朕再叩前程。」李俊把攝酒、獻牡丹花、鮮荔枝的奇異,及招下一鶴,騰空而去說了。高宗道:「那仙翁何不暫停一日,使朕再問此後休咎。」李俊道:「陛下已過大難,定然萬壽無疆。今日是臘月二十八了,請聖駕暫幸暹羅國度歲,新正送行。」高宗點首道:「軍旅倥惚,把歲序都忘了。承卿款留,且過元旦。」李俊先命花逢春、樂和歸去,整備待駕。
高宗張了御蓋,坐在大船上,見海氣澄清,群山青翠,喜動龍顏。到了海口,樂和安排儀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