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家之理想境界,即是如此。此境界非僅是天然的,亦非僅是人為的,而乃是天然人為,兩相和合,所構成者。」這就是儒家所說的「合內外之道」。
——《三松堂自序》「20年代」
人與自然的關係,向來是哲學研究的一個主要方向,當西方提出「人是環境的產物」這一觀點時,中國古代哲學家們卻站在人與環境統一的角度觀察自然,即所謂的「天人合一」。
對於馮友蘭先生而言,在這一哲學界長期以來始終不懈地研究的問題,他亦有自己獨特的看法。他認為:「人和天然,從一方面看是對立的;從又一方面看,人也是天然中之一物,人的存在也是天然的一部分。人的創造也是天然的延續。人的科學技術,戰勝天然,但仍是依照、利用天然的規律。從這種觀點出發,進行修養,逐漸克服人與天,自己與別人的界限,就可以得到一種精神境界。『儒家之理想境界,即是如此。此境界非僅是天然的,亦非僅是人為的,而乃是天然人為,兩相和合,所構成者。』這就是儒家所說的『合內外之道』。」於馮老而言,便是人生四境界中的「天地境界」。
然而,要做到真正的「天人合一」、達到所謂的「天地境界」,就需要放下人與自然對立的成見,站在人是自然的一部分的立場上,逐漸消除人與自然的心理界限。在這一點上,古希臘哲學家、犬儒學派的代表人物第歐根尼,無疑是個典型的代表。
第歐根尼拒絕一切社會的東西:他主張不要政府,不要私有財產,不要婚姻,並鄙棄奢侈與一切人為的對感官快樂的追求;他拒絕接受一切的習俗,無論是宗教的、風尚的、服裝的、居室的、飲食的、或者禮貌的。第歐根尼將自己置身於人類社會之外,以最原始的生存狀態,一如原始人般生活,實踐著他「返於自然」的理念。他的卧室是一個當時用來埋葬死人用的大瓮,白天以行乞為生,一邊行乞,一邊宣揚友愛,包括人與動物之間的友愛。第歐根尼以最純粹的、近乎於動物的方式生活。即便是高高在上的君王,在他眼中,也只不過是與人無異的凡人一個。
一個冬日的早晨,對第歐根尼仰慕許久的亞歷山大大帝親自來拜訪他。這時,第歐根尼剛從睡夢中醒來,他從大瓮中爬出來,躲在牆角處曬太陽。亞歷山大上前自報家門:「朕即亞歷山大。」第歐根尼答:「我是狗崽子第歐根尼。」亞歷山大大帝問:「有什麼我能為您效勞的嗎?」第歐根尼看著眼前的這個人,乾脆地答道:「滾開,別擋著我的陽光。」
對第歐根尼而言,陽光的重要性遠遠勝過世間的那個政治巨人——亞歷山大大帝;享受自然的美好遠比接受世人的尊敬來得重要。他曾說過,他決心像一條狗一樣活下去,此即為「犬儒」的來歷。
或許如第歐根尼般的犬儒生活,並不適用於現代社會,畢竟人不可能從社會中脫離,去過魯濱孫般的漂流生活。但在面對自然的問題上,第歐根尼無疑為人們提供了一種正確的態度——享受自然、熱愛自然。
陶淵明的「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便是一種極致:漫步於充滿詩意的大自然中,呼吸森林吐出的清新氣息,靜聽溪水的細語呢喃,盡享山風的輕柔撫摸,碧綠的草叢、波濤的雲海、雀躍的鳥兒、絢爛的野花,一覽無餘。此刻,俗世的紛擾頓時消退,急行的腳步不由得放慢,喧囂的心境漸歸寧靜與平和,被塵世覆蓋的心靈得到洗滌。大自然純美的詩篇,給予我們「重生」的力量,當然,享受與獲取的同時,也應有所作為與付出,以保證自然之美的永恆不滅。
日本詩人谷川俊太郎有一首詩,叫做《小鳥在天空消失的日子》:「野獸在森林消失的日子/森林寂靜無語,屏住呼吸/野獸在森林消失的日子/人還在繼續鋪路……小鳥在天空消失的日子/天空在靜靜地涌淌淚水/小鳥在天空消失的日子/人還在無知地繼續歌唱。」鳥兒可以沉默,森林可以沉默,天空可以沉默,山可以沉默,水可以沉默,但是,人類卻不能繼續無知下去了。
與其伸手摘花,不如讓它繼續絢爛地綻放;與其躺在翠綠的草坪上休憩,不如站著欣賞綠色帶來的寧靜。讓我們手下留情、腳下留青,盡情享受那份失落已久的鳥語花香,隨性品味那份清新與寧謐;彎腰撒一粒綠色的種子,綠色就會覆蓋在每一片土地上;挑一擔綠色的希望,就能將其播撒在地球的每一個角落。所有人都能如馮老般體會到物我兩相忘的快樂時,「合內外之道」的天地境界便能永久地延續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