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煙迷四野,皓月滿長空。
我老孫,真伶俐,借得芭蕉扇一器。
店家收拾茶水,師徒們吃了。三藏道:「徒弟,這店中真潔凈,房屋果寬,我一路來辛苦,且閉了中堂,待我靜坐半日,你們打聽前途何處地方,可好行走?」行者道:「師父放心入靜,我們自然上心在意。」當時三藏閉了中堂門槅,焚了一炷香,供奉著經文。八戒、沙僧道:「師父,徒弟一路難道不辛苦,我也打個坐安息安息。」只有孫行者性本好動,他走出店來,探問店家:「這是何處地方?」
店家答道:「我這地方喚做平妖里,當年妖精出沒,被什麼西來聖僧平服了,故此喚這名。師父們若是往東走,卻要過西梁女國。我此處離國中不遠,前去漸漸都是女人,沒有一個男子也。」行者道:「我們當年來時走過的,也曾平過妖。」店家道:「師父既見過,何勞又問我?」行者道:「出門問路,也是我小心。店家,你收拾夜齋,待我師父出靜受用。我去前山頭觀望觀望了來。」好行者,他那裡是觀望,乃是想起胡僧與道人說設法騙阻妖魔,我老孫設空偷走,不是豪傑所為,萬一胡僧不能攔阻,這妖魔追趕前來,終非萬全長策。我如今還當防後,看那僧道如何設計阻他。又想;「阻妖魔,莫如撲滅了,除了地方患,我們也好放心前行。」行者走回林間,正遇著妖魔各持兵器,追趕前來。
保我師,往西去,又與地方除火氣。
里連八百火焰山,炎炎不滅騰三昧。
那小二連晚齋也不等捧畢,飛走到陳老生家道:「員外,快把報信錢五百與我,我說個姑娘信與你。」陳員外聽得,忙忙著要說,小二隻是要報信錢,員外道:「你若報得真實。便多謝你五百,足了一千。」店中人也喜,乃扯著員外衣袖說:「我店中住的取經長老知道,可有一個。」陳員外即時到了店中,店小二便指著行者說:「這個師父提名道姓,他必然知道。」陳員外見了行者,一把扯住說道:「師父何處人氏?何方來此?因甚知道小女這宗事情?如今小女現在何處?只求指示明白。」行者道:「我們本不知你甚事情,昨日跟隨我師取經回還,路過此處,吾師靜中聞得有人呼他求救,自稱是陳寶珍。吾師恐有冤枉,命我查勘,適向店小二問一聲,不意果是令愛。但不知有何情節,可—一說明,吾等拔救不難。」陳員外聽了,抬頭一看,見上面立著唐僧,相貌端嚴,知有道行,遂上前跪下。唐僧忙用手扶起,說道:「員外請起,有甚冤苦事情可以說出。」陳員外起來,對師徒四眾施禮已畢,具將去年月下烏雲攝去女兒之事—一訴知,說了又哭。行者聽了笑道:「陳員外,據你說來,似乎妖精攝去。你莫怪我說,恐你年紀老、家私大、房屋多,你女兒星前月下做了些不明不白之事,有甚逃拐私情,哄你說妖精攝去,及至到外面遭人謀害,以此魂靈叫冤,未可知也。」陳員外道:「我家戶嚴謹,必無此事。那日已是三更時分,丫鬟喊叫,隨即起來,中門封鎖未開,又不曾失落一毫財物,定然是妖精攝去無疑。」說罷又哭。行者道;「不消哭,我只怕不是妖精,若是妖精打甚麼緊,不拘東南西北,天上地下,也要替你查出來。你且請回。」員外那裡肯回家,只是眼淚汪汪,跪在地下,要行者分付明白。行者道:「要明白須是問你丫鬟,那夜月明之下,烏雲從何方來?」員外道:「雲自東起。」行者道:「曉的了。」說罷,往店門外飛走。員外也飛趕將來,行者道:「老員外,莫要跟來,我替你捉妖怪去,你老人家跟不上我。」店小二說;「員外,你好歹在店中等候。」員外道:「看這長老,甚麼捉妖怪,那妖怪可是與你捉的?這分明知道我女兒所在,故意推託妖怪,必要跟他個下落。」行者走的快,員外只是跑。走到東關外,見四處沒人家,行者把身一縱,飛空起在半天。這陳老見了道:「爺爺呀,原來是個聖僧。」方才回店,說與店家,坐在店中守行者回信。
漫道西遊火焰山,而今改作八林灣。
妖魔盡向機心現,荊棘應從大道芟。
肯熄無明超欲界,頓教正覺出塵寰。
若能參透西來義,萬卷真經一字看。
只見老店家掙了一擔水,行者乃扯著店小二問道:「你們這地方可有個陳寶珍么?」店小二聽得說道:「師父如何問他?想你曉得這宗事?」行者道:「正是。我知這宗事。」
誰知今日此山中,變了深林藏妖魅。
論行蹤,與昔異,金箍棒繳無兵器。
卻說離平妖里隔界有座山,叫做寂空山。山下有一澗,環繞著一石洞。那澗水潺通,人莫能到。非是莫能到,只因洞內有一個精怪,能作風浪迷害村人,居民不敢去惹他。這精怪積年已久,每每乘風步雲,星前月下,遠鄉近里,攝人家諸般物件,便是佳肴美味,他也攝去洞里受用。但凡人心自無邪怪,便不招妖魔,只因這女子不安處香閨綉室,多了這一宗焚香拜禱。但不知他心間何事,卻惹了這妖魔看見,鼓弄風雲,攝到洞中。
卻說三藏在店家屋內入靜,那靜中忽然聽得有人稱念「唐三藏師父,救我陳寶珍」一句,出了靜,叫:「悟空徒弟,我方才靜中,忽聽得有人要我救他,叫做陳寶珍,此何說也?」八戒道:「好打坐的長老,聽了人叫,才顯得好靜功。」行者道:「獃子多嘴!你那裡知師父道行宏深,到處或有冤愆求救,欲要超脫。便是老孫天下聞名,會拿妖捉怪,有被妖怪毒害的,也常常心想著我,口念著我。師父怎曉得此處有個陳寶珍?待徒弟與師父查問。」
道人莫說無神法,梆子敲來聲似雷。
行者一面笑著說道:「妖精撥嘴,又沒個頭,向那裡去尋一個女兒還陳老?」躊躇了一會,把手搭個篷兒,往東一望,只見那遠隔數重山凹里,一灣澗水,水面上隱隱的起了一朵黑雲,漸漸高大,雲中若有一物上騰。行者道:「想這光景,只恐是個妖怪了。」他便一筋斗到那澗邊,隱著身子,看那黑雲中卻是一個妖怪。乃是何怪?且聽下回分解。
只聽得關口外有人說,從西來有一起取經和尚,內中一個長老,名喚唐三藏,生的面貌端莊。卻有三個徒弟,一個叫做孫行者,相貌毛頭毛臉,就是個山猴子;一個叫做豬八戒,長嘴大耳,好生醜惡;一個叫做沙和尚,晦氣靛青臉,就似皂君模樣。說這一起和尚,都有神通本事,專一捉怪降妖。又有一人說,聞知當初我這一路地方都是他們平過妖的,所以叫做平妖里。妖怪聽了,打個寒噤,飛忙回洞,見了女子,把這情節說出。女子聽了道:「佛爺爺呀,世上有這樣神通本事的和尚,怎麼不搭救搭救冤苦之人?」女子一面聽說唐僧師徒名姓,牢記在心,一面把葷饃饃與那小妖們吃了。乘那妖怪外去,他一心只想著取經僧人,乃在洞里稱念:「唐三藏師父有神通,救我陳寶珍一救。」
方到平妖里店家關口,但見那關里金光燦燦,瑞氣騰騰,妖精那裡敢近前進關,卻在別處鄉村攝了幾個葷饃饃。這女子見了說:「此非我家鄰店素饃,一個我也不吃。」妖精道:「你要這鄰店素饃,若是往常打甚麼緊,近日不知何故,關內金光瑞氣,我親近不得,如何攝得來?」女子說:「當初你怎攝來?這金光瑞氣,必須有個緣故。你還去探個信,說與我知道。」妖精依言,駕雲復來關口。
一扇風來兩扇雲,三扇盆傾大雨至。
那三魔抵敵不過胡僧、行者,正要噴火,卻被道人敲動梆子,那妖氣忽然消滅。胡僧與道人腰間解下束衣絛,把消陽、鑠陰二魔捆將起來。行者方要解束腰繩捆耗氣魔,乃向胡僧說;「老孫的繩子乃拴虎皮圍裙的,十餘年不曾解了,沒的束裙,弄出下體不便,好歹一頓瓜錘打殺這妖罷。」三魔苦苦哀告,只叫饒命,胡僧說:「你既求饒,當遠離此林,勿復作怪。」三魔拜伏在地。胡僧乃放了三魔,他三個化一道煙如風而去。行者辭謝胡僧、道人,說道:「老孫要伺候師父出靜去也。」一筋鬥打到店中,那供經一炷香尚未息,店家已備了晚齋,只等唐僧出靜。
也不遣將與呼神,一味慈悲為歸計。」
不說妖魔駕起雲來追趕,卻說行者趕上三藏師徒,坦然過了八林,走得三五十里大路,只見人煙濟楚,店肆整齊。三藏道:「徒弟們,我等費了許多心力,才過了那八百里山林。看這熱鬧光景,想是當年來的西梁國地方了,你們可上前問一聲。」行者道:「師父,我等走路,人馬勞倦,何須去問?看那店肆料安歇往來客商,我們且投店中住下,自然知道。」三藏依言,走到關口,便有店家扯住馬垛道:「師父們下在我店罷,我店房寬敞潔凈,且飯食齊備。」三藏依言,進了店門,中堂供了經櫃擔。
這女被攝了去,昏昏沉沉,莫知何處。這妖怪卻也不知淫亂事情,但只知吸人精氣,迷害人身。他見這女子生的嬌嬈,只是瘦弱,也知愛惜,愛的是女貌妖嬈,惜的是他瘦弱。因此不忍吸他,叫洞內小妖好生優侍,又到處尋佳肴美味飲食供養滋補他。女雖思父母,無能脫身,已經年余,遂與這精怪們熟識,要甚飲食,妖精便與他攝來。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