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十二回 胡僧舉滅怪真仙 如來授騙迷妙法

卻表八戒雖設了金蟬脫殼之變,走到山嶺上,問那行道的漢子路徑。漢子們也有指說前往東去,後自西來;也有混答應左往北行糴米,右往南去挑柴。八戒那裡明白,任著自己性兒在山嶺上東走西闖,沒個定向。

卻說比丘僧與靈虛子戰妖魔不過,退讓在山嶺住下,往往來來兩頭,看唐僧師徒怎生過林。始初見行者筋鬥打過林,已昏迷了幾分,他提明了行者,復回士人家去。這回卻看見豬八戒提著一根禪杖,如喪魄一般。比丘僧上前叫一聲:「豬八戒,你不隨師父挑經擔,卻獨自在此作甚?」八戒睜著兩眼,如痴如聾,看著比丘僧不答。靈虛子又說一番,八戒乃答道:「師父們講的是那個豬八戒?甚麼師父?挑甚經擔?我卻不識。」靈虛子向比丘僧說:「師兄,八戒定是被妖魔迷弄了,我們當初若不知迴避,往前闖將過去,被妖魔迷弄,想亦就是此等光景。只是我們原為保護經文到此,遇著這樣妖魔,須是作何計較使唐僧們過去?」比丘僧說:「如今且把八戒指回到了唐僧處,復了他原來靈覺,再計較他過林主意。只是我們原是暗中保護,不與唐僧們知覺,如今怎麼去傳授他?使他知了不便。」靈虛子道:「師兄,我們一路來變化諸般,卻也不曾露出形跡,只是瞞得唐僧、八戒、沙和尚,那猴精伶俐,卻瞞他不得。」比丘僧笑道:「雖然瞞不得孫行者,他卻也仰體真經,本意決不說破。如今你我且點醒八戒,說明了他回見唐僧。」叫道:「豬八戒,唐僧是你師父,奉唐王旨往靈山取經。」八戒只當不聽見的,搖著手道:「沒相干。」靈虛子扯著八戒衣道:「我與你且回見你師父去。」八戒道:「我不識甚麼師父,我只知往東前去。」揮起禪杖就要打靈虛子,靈虛子一手接著道:「和尚,你諸色皆迷,怎麼不忘禪杖在手中?還要把他打我?」八戒道:「我不知為禪杖,但只知是件打妖魔的器械。」比丘僧道:「師兄,八戒尚知打妖魔,中情尚未氓滅,你扯住他在此,待我士人家喚了孫行者來設法他去。」靈虛子道:「師兄須要變化個不露色相,指引了唐僧們來。」比丘僧道:「留著唐僧守著真經,且喚了孫行者來,料他自有機變。」

卻說唐僧坐在士人家堂上,專等八戒消息,許久不回。行者道:「師父,這獃子一時好勝,憤然前去,定是被妖魔迷弄了!如何處置?」沙僧道:「待我去探著了來。」三藏道:「徒弟呀,你如何去得?悟空尚且被魔迷,還虧他空里去、空里來,不曾與魔會面;你萬一盪了魔迷,叫我怎生奈何?」沙僧道:「悟空像是賭氣不管閑事,我如何不去找八戒?」三藏道:「都是擔著利害的,如何他不管閑事?」沙僧道:「他只因我與八戒爭說佛力,一般師父只誇行者之能,便是主人也只敬行者有本事。他生這一種驕傲心,便知他不管閑事。」行者笑道:「師弟,你如何也學獃子,動了競能心,自昧了知覺。這妖魔便是八戒與你生出來的。」沙僧道:「甚麼生出來的?便是我生出來的。俗說的好:解鈴還得系鈴人。」沙僧拿了禪杖,也往大門外走了。行者道:「師父,沙僧性急而去,雖說動了嗔心,卻還有義氣,為救八戒心腸,料此去盪著妖魔,定然失卻舊來,迷了真性,我當隨他前去。」

恰好比丘僧從山頂下來,遠遠見是沙僧前走、行者在後,乃搖身一變,變了一個碧眼胡增模樣,上前說:「小長老,看你雄赳赳、氣昂昂執著禪杖,全沒些僧人氣質,欲往何處去?」沙僧道:「老師父,我弟子乃東土大唐僧人,跟隨師父往雷音拜禮如來求取真經,路回此處,聞說前有迷識林妖魔攔路,我師兄豬八戒去探聽,久不回信,弟子特來找尋,一則訪探而去,有甚神通。」胡僧道:「小師父,你去不得。我也是師兄弟兩個過此林,只恐妖魔厲害,故從山頂小路遠走幾里。方才山頂上遇著一個大耳長嘴小長老,手拿著一條禪杖,被妖魔迷了,幸喜他還有一分知識,只是不記去來,如今叫我師弟扯留在山頂。老僧下山來找他個來歷,不匡就是你師兄,可快去救他。」正說間,只見行者到面前,沙僧便把胡僧之言說出,行者看了胡僧一眼,笑道:「老孫方才也虧了長老,如今又來指明八戒了,只怕八戒不似老孫,他那一種爭能的心腸不能容易指明的。」胡僧也笑道:「你這小長老忒伶俐過了。難道你這伶俐太過不動了一種妖魔?」行者道:「老孫也不管你甚伶俐太過,只是這林妖魔怎生計較除得?我們師徒何法過去?你那左變右變,休來老孫面前混帳!」胡僧笑道:「若是我老和尚有計較方法兒過去,如今不在此處來找那八戒的來歷。」行者聽了,乃叫沙僧:「我與你可到山頂去,找了八戒來,多有動勞老師父。」胡僧道:「彼此都是一家人,何須作謝。我也少不得同你到山頂上救那小長老。」

行者、沙僧遂扒山越嶺來到山前,果然一個道人扯著八戒。那道人也變的一個西番模樣,見了行者、沙僧便問道:「二位師兄,這位是你熟識么?」行者道:「師弟如何不識?」只見八戒兩眼看著沙僧、行者,如同路人,且問道:「列位長老是過山的么?」行者笑道:「獃子迷深了,如何醫治?」沙僧只是哭哭啼啼,把前因後節向八戒說了又說,八戒如痴如呆,只是不答,說:「長老你講的是那裡話?」行者見這光景,乃扯了胡僧到山凹里道;「老師父,這事如何處置?我弟子使出本事便從山路也過去這林,只是真經櫃擔,山路難行,望老師見教個方法。」胡僧這:「妖魔迷識,果是我無法滅。如今既為經文,只是遠來了道路,若是路近,我有一個道友,現在靈山腳下玉真觀里修真,這道友神通定能除這妖魔。」行者已知,故意問道:「靈山腳下果遠,要往回年載,怎能濟事?但不知這道友喚做何名何姓?」胡僧說:「這道友,號復元,現名玉真有幾年。

他與大仙相契久,又與如來歷劫緣。

修凈業,悟真詮,如如不昧這根原。

能知前後古今事,有甚妖魔得近前。

若能問得仙真法,坦坦明明誰敢纏?

只因道路行來遠,便是騰雲要半年。」

胡僧說尤未了,行者「嘻」的笑了一聲,一個筋斗頃刻打到靈山腳下。見了玉真觀,他那裡管個禁忌,分個內外,直闖入山門,進了方丈,徑到大仙面前。那大仙正閉目靜坐,聽了面前聲響,開眼見是行者,他卻熟識,道:「孫悟空,你不隨唐僧護送經文回國,又來我觀中何事?」行者道:「上稟大仙,我隨師回東土,路過了許多深林,也說不盡的妖魔,幸虧我弟子機變,滅的滅,化的化,林林平靜。如今到了個迷識林,這妖魔就叫做迷識魔王,卻也有些厲害,把豬八戒迷了,我弟子饒著有幾分手段,也幾乎被了妖魔之害。如今我師徒難行,經文又難越山嶺。方才遇一胡僧,盛稱大仙道力能軀除的他,故此遠來,冒瀆師真,方便救我師弟八戒,保我師父真經過林。」大仙聽了笑道;「救你八戒、保你師經,俱各不難.只是此處到彼騰雲駕霧也要幾時。」行者道:「不消多時,咳嗽一聲,老孫就打個往回。」大他笑道:「你便有此神通,我小道卻不會。」行者道:「如今也不管師真會不會,只是事急迫,快傳我一個方法兒過林去罷。」大仙道;「我不親去驅除妖魔,那討甚麼方法傳你?你要傳授方法,你當初原是如來給你經文,何不把經文繳還了,師徒們就可輕身回國,便請求如來的方法過林去!」行者聽了這「繳還」二字,便道:「好,好,我還了經文,少不得還我金箍棒,有了這件寶貝,怕他甚麼妖魔?」

他也不辭大仙,飛走出門,直上靈山來求方法。卻遇如來在大雄寶殿講說大乘法,聚集聖眾聽聞,行者當階跪下。旁有比丘僧等問道:「孫悟空,到此何事?」行者乃把迷識林妖魔迷了八戒,唐僧與經文難過的緣由說出。如來聽了道:「吾既把寶藏真經交付與汝師徒,為甚不仗此真經,敬謹前行,卻又多生一番枝葉,前來攪擾。」如來只說了這一句,即命左右閉了殿門,聚聖合散。孫行者沉吟了半晌,只得扯著一個比丘僧,又叮嚀備細,說定要求如來個方法,比丘僧道:「悟空,如來已明示你方法,如何不悟?」行者道:「如來說我多生一番枝葉,前來攪擾,我老孫只因遇著妖魔,方來求個方法,如何是又多生枝葉?」比丘僧笑道:「正是。你走路只走路,挑經只擾經,管甚麼妖魔?」行者道:「都是那胡僧,教我五真觀尋全真,他又推到如來身上,如來又不明明傳授個方法,老師父你又是句混帳活!」比丘僧道:「悟空,既是胡僧指引你來,他與我是弟兄,我知他有方法能過林,你還去尋他。」行者搖著手道:「連他也在那裡過不去,沒法處置哩。」比丘僧道:「他雖不知方法,卻善能解悟如來妙法。我寫一封書信叫他參語如來這兩句妙法,自然過去,包管妖魔掃滅。」行者道:「擔上不捎書,老孫幾萬里可頃刻到,只是口傳的信息,片紙隻字卻是帶不得,礙手礙腳,打不得筋斗。」比丘僧說:「既你不肯帶書,我便口傳個信與你去,管教他見信即有方法傳你。」行者道:「說來,說來。」比丘僧乃說道:「身原不離經,經豈離得身?

仗此無恐怖,請魔誰敢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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