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百六回 魏輔梁雙論飛虎寨 陳希真一打兗州城

李應請輔梁進府,時已掌燈。李應吩咐治筵,輔梁遜謝入席。席間,輔梁只是應酬閑談。李應想:「不乘此說他來此,更待何時。」便打起精神,與輔梁談得十分投機,便漸漸傾吐肺腑,只見輔梁口角漸漸有些鬆動。酒鬧席散,請輔梁書房安置。李應竟不進內,與輔梁連床共語,漸說到「公明哥哥忠義無雙」的話,只見輔梁不覺深深嘆服了幾句。漸漸論到軍務,輔梁卻遜謝不敏。李應道:「仁兄何必過謙。仁兄這般奇才,埋沒蓬蒿,豈不可惜?」輔梁道:「非輔梁不屑從事,實緣樗廢已久,世務生疏。」李應道:「總而言之,須看忠義面上,吾兄萬不可辭。」輔梁道:「既蒙仁兄錯愛,小弟苟有一隙之明,無不奉告。至於弟生性疏野,吾兄若欲寵之以爵位,拘之以職守,是猶捉輔梁入樊籠也,斷難遵命。」李應十分嘆服。次日,輔梁道了深擾,辭別回山。一月無話。

眾人同進西廂房,只見一張磁床,高六尺,長六尺,闊四尺,一體渾成,毫無接筍;五福攢壽,四角花藻,玲瓏剔透的天花頂;前檐垂著一帶參差玉柱,中嵌十二面磁鏡的床額,六枝羊脂白玉也似的大圓柱,西洋柱的欄杆,捲雲床腳;裡面細花裝出湘紋席模樣的床面。渾身淡描細畫,端的界線分明,花紋清刻,實是希有之物。永清、麗卿一齊喝彩。歡喜得麗卿坐在床上只是笑。希真道:「侯達說這樣奇物,可惜急切沒銷售處。」麗卿道:「不要銷售了,這張床把與孩兒罷。」永清道:「小婿倒有一個銷售他去處,可以得大利息。」希真問何處,永清道:「窖酒後密稟。」希真早已會意。大眾出了西廂,重複入席,盡歡而散。

希真喚永清進內問道:「賢婿,你方才所說,莫不是要將此物送他到兗州去?」永清道:「正是。」希真沉吟道:「賢婿用甚妙計,我卻猜不出。那李應並非虞公,豈肯受我壁馬之誘?」永清道:「休在此物上設想。現在先叫孩兒們四路傳言播揚,使各處知本寨有此異物,日後便可相機使用。這裡先重賞募幾個樂死之士,放在一邊。這邊小婿另有個奇巧機緣,路上撞著,正欲與泰山商議。」希真大喜,道:「什麼緣巧?」永清道:「小婿有一個世交老叔,其人姓魏,雙名輔梁,是個黌宮老宿,與先君最為莫逆。適才小婿在承恩山天環村,與他的兒子途遇,始知其徙居兗州。」希真道:「你說起此人,我同他也會過一面。那時在東京,不知那一家朋友有喜慶事,此刻想不起了,我曾與他同席,其人不是好酒量么?」永清道:「正是他。他那時與先君吃酒,總是一壇起票的。」希真道:「彼時我與他一席之會,聽他談吐,端的是有學問的人。賢婿究知此人何如?」永清道:「此人才富學博,心靈智巧,善於詞令。江湖上的人,也有大半相好。不過性情之中,太梗直些,不肯趨炎附勢,所以有些勢利小人反忌憚他。邇年因家運不辰,門庭多故,家資也淡薄了。但為人極愛朋友。泰山久欲與秀妹妹親往兗州觀看形勢,因無寄寓之地,遲遲未行,今此公在彼,豈不是好機會。」希真聽了,頓然心生計較,便問道:「令世叔才幹智謀何如?」永清道:「較之吳用,足可並駕齊驅。」希真道:「賢婿既說到此,愚意不但借他作寓了。」永清沉吟一回,轉笑道:「泰山敢是要他作內線?此意小婿亦想到,據他令郎說,他在兗州大為吳用、李應之所契重,他託病為辭,不去溷跡。只是他身分清高,性情恬退,未必肯從此役。」希真道:「且待我此去說說他看。煩賢婿作起書札,容我前去。」永清應了退出。希真便與慧娘商議,往看兗州形勢,將永清的話細細說了。慧娘喜道:「既有此位魏先生,我們看不轉的形勢,但問他也盡夠了。」希真亦喜。

次日,希真改扮了老儒生,慧娘改扮了少年公子。又教尉遲大娘改扮一個壯仆,以便貼身伏侍慧娘;四個精細心腹嘍啰扮作腳夫。教永清、麗卿看守山寨。希真帶了永清的書信,一行七眾,三匹頭口,一同起行。不日到了兗州,徑投甑山魏居士家來。

希真叫慧娘等靠後一步,希真帶尉遲大娘先到門首,嚮應門童子通了個假名姓,說有故人書信面交。童子進去通報,希真已走進中庭。只聽得裡面痰咳之聲,一個五十餘歲的老者出來,相貌清奇,骨格非凡。希真一看,果是魏輔梁。那魏輔梁一見希真,便縐眉熟視道:「面善得緊,竟記不起了。」希真道:「小可在東京時,曾與閣下同席過的。」輔梁把眼泛了一泛,頓然記起,點一點頭,早已會意,便道:「張兄,久違了。」二人各唱了喏,遜坐。希真便叫尉遲大娘招呼慧娘等進來相見,各道了假名字、假眷屬。輔梁隨口答應,心中早已瞧科,便邀希真等後軒敘話。吩咐童子看茶訖,便對童子道:「你看門去,不叫你不必進來。」童子應了出去。輔梁道:「道子輕身來此,定有非常事故。」希真便將永清的密信交出,輔梁從頭至尾一看,便道:「玉山賢侄之意,原來如此。仁兄既來,竟屈敝廬,權貿信宿,不過粗茶淡飯而已。」希真道:「怎好打攪。」輔梁道:「都是至好,何必客氣。我不說褻瀆,君亦無須說攪擾。」希真稱謝。輔梁道:「仁兄乃心王室,不憚跋涉道路,輕身入探虎穴,實乃可敬之至。但兗州百般堅固,李應又是將才,誠恐未能恢複。」希真道:「依兄所論,莫不成把王事棄置了罷休。倘其中另有高見,乞賜示一二。」輔梁道:「吾兄且慢,小兒少刻便來,弟當命其奉陪仁兄前去閱視。」說未了,魏生自外來,相見了,敘話。

希真等擾了午飯,輔梁便命魏生陪希真、慧娘去各處閒遊。希真問輔梁道:「今日宜先向何處?」輔梁道:「東西鎮陽關,關門陡立,中夾泗水,峻險異常,除飛鳥可以直上。惟西南飛虎寨一處,仁兄請往視之,仁兄高才,或有可乘之機。」希真討教。當時三馬並行,邐迤到了飛虎寨,只見壁壘莊嚴,十分完固。慧娘著了一回,便登高阜,四路觀望,但見營汛烽火,無不如法。又順路走過兗州西門。希真與慧娘一面看望,一面沉吟,大寬轉走回甑山,輔梁迎入敘坐。輔梁道:「仁兄觀飛虎寨何如?」希真道:「難,難,難。昔商之興也,伊摯在夏;周之興也,呂牙在殷。今此地無內間,斷難破得。」輔梁聽了這話,心中早已有些明白,只扯開泛論事務。希真亦未便下說。晚膳畢,又暢談一切,各歸卧室。

夜間,魏生對輔梁道:「孩兒觀陳道子端的忠誠可敬,此番探視兗州,左難右難,其意實有求於爹爹,爹爹何不勉為陳元龍賺呂布之事乎?」輔梁嘆道:「我非不知,亦非不能,但人各有良,李應雖是強盜,待我未嘗失禮,我怎好算弄他。」魏生亦不再說。

次日黎明,慧娘起來,對希真道:「姨夫昨日說魏公,我看他有點心動,姨夫今日必須極力兜他來。有此人在兗州,那怕鎮陽關是生鐵鑄成的,也要打他破。」希真點頭。梳洗畢,登廳復見輔梁,故意與輔梁談得投機,陳說肺腑。希真便乘勢將李應契重他的話問了一句,輔梁便將李應怎樣禮貌,自己怎樣瞧他不起,怎樣泛常應酬他的話說了。希真便又泛論古今興亡得失,以及賢才不遇之事,說到分際,希真便介面道:「即如吾兄,如此學問,如此才智,不能見用於王朝,小弟亦代為抱恨。」輔梁道:「功名富貴,我倒也看得平淡。所可嘆者,世事不平,人心顛倒,只管趨財奉勢,不顧曲直是非。況且我輩命運不佳,亦無意出而問世。」希真道:「仁兄說那裡話來,大丈夫生於今日,正當撥亂反正之時。至於命運一層,時有利不利也。叨在至好,奉勸吾兄,萬不可心灰。即如我陳希真,吃盡多少苦頭,尚且不敢作退休之想,總想除奸鋤暴,報效朝廷。若吾兄年紀比我少壯,才能又在我之上,將來事業正未可料。若就此懷寶迷邦,終於岩壑,希真不為足下一人惜,竊為朝廷惜之。」輔梁愕然片刻,笑道:「道子兄欲用我乎?我非不屑為君用,不過我恬退多年,世務生疏。」希真道:「足下若不忍於李應一人,而置山東數百萬生靈於不顧,未免婦人之仁。總而言之,須看朝廷面上,吾兄決不可辭。」輔梁道:「也說不得了,欲報朝廷,不得不滅梁山;欲滅梁山,不得不取兗州。日後輔梁見李應於地下,輔梁亦有以藉口。然有二事,道子務要應允。」希真道:「願聞。」輔梁道:「一者,事成之後,乞留李應一命,望勿快心殲戮;二者,閣下勿為輔梁敘功邀賞,以使天下後世知魏輔梁之除李應,非為一身求榮,實為朝廷除患也。」希真知其意不可奪,一一應了。輔梁道:「先請教道子妙計。」希真道:「正要先求指教,吾見何出此言。」輔梁道:「非也。梁山畏憚吾兄,上年宋江於李應,已有堅守不出之諭。近聞宋江在萊蕪,尚未回寨,而鹽山解運之糧餉,被官兵所奪,鹽山又被官兵攻圍十分緊急。宋江自問難以兼顧,特又加緊飛報通知兗州、濮州、嘉祥等處,諄囑堅守。仁兄想,彼遵令堅守,輔梁將奈之何?攻敵者,攻其所必救。飛虎寨為彼所必救之區,吾兄須自思一破飛虎寨之法,方為盡善。」

希真聽罷,便與慧娘絮議,良久道:「得之矣。」便轉身對輔梁道:「煩吾兄如此如此,可以集事否?」輔梁笑道:「仁兄此計,並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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