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十八回 演武廳夫妻宵宴 猿臂寨兄弟歸心

那欒廷芳上了大路,帶著老小進發,不日到了猿臂寨。眾英雄迎接上山,聚義廳上敘了禮。希真早已收抬了房間,當時安頓了廷芳的老小。一面叫山前山後都來參拜了新頭領,殺豬宰羊,安排筵席。欒廷芳就把那甲箱取來,交代永清,當廳打開。麗卿已立在老兒背後。開了箱,扯去油紙,取出那兩副甲來。只見霞光燦爛,渾身上下都是金鎖連環,九龍吞口,前後護心明鏡,周身猩紅襯底。眾人一齊喝彩,希真便教麗卿披上。麗卿大喜,叫那裨將脫去了罩衫兒,幾個女兵上前取那甲來披在身上,搭好扣子,果然又輕又穩。麗卿叫聲苦,不知高低,盼望了多日,取來卻穿不著。不知為何穿不著,且待下回分解。

日子最快,已是重陽了。一早,那廳上廳下都掛燈結綵。永清換了一身華服,上廳來先參拜了希真。眾將都齊,劉慧娘也在內。當中點起臂膊粗的龍鳳蠟燭,焚起一爐妙香。希真叫:「請姑娘出來。」少頃,環佩丁東,十幾個女兵都插花帶朵打扮著,捧擁麗卿出堂。永清望見,吃了一驚,低下頭去。二人拜了,又同拜了希真。眾人都見了禮。論年紀,一般都是十九歲,永清乃是五月初一日建生,麗卿乃是四月初九日建生。——那日過飛龍嶺冷艷山正是他的生日。——永清小二十一日,呼麗卿為姐,永清為弟。敘禮都畢,大家讓坐。希真同女兒坐了主位兩席,那邊客位上,永清第一位,劉廣第二位,慧娘在劉廣肩下坐了第三位,苟桓第四位,苟英第五位,范成龍第六位,共八桌酒筵。階下奏動細樂,安席已畢。而卿仔細看那祝永清,生得伏犀貫頂,鳳目鴛肩,臉如傅粉,唇如丹砂,嘴角過微微的現出兩個窩兒;戴著頂爛銀束髮紫金冠,穿一領盤金白緞蟒袍,系一圍紅底金鑲白玉帶,腳踏一雙烏緞朝靴,端坐在那邊,果然是座玉山一般。麗卿暗暗道聲慚愧,「果然是個英雄!看他這般氣概,將來怕不是個朝廷的棟樑。他若不被魏虎臣那廝驅迫,怎能得他到這裡。奴家把身子託付了他,真不枉了。爹爹真好眼力!」那永清偷眼看麗卿,真是畫兒上摘下來的一般,怎不歡喜,自忖道:「天下世間那有這等人物,我今日莫非當真撞著神仙了!」那劉慧娘見那永清,也是喝彩,暗想道:「遠看不如近睹,他兩個人好福氣。不知我那雲龍比他何如?」酒至數論,食供數套,當日眾英雄歡飲,直至二更始散。

連日眾頭領輪肩辦酒賀喜,盡日價暢敘,不覺到了九月十五日。那日涼飆捲起,氣爽天高,眾英雄都在廳上高會。興濃酒鬧,劉廣教眾頭目裨將,就筵前舞槍弄棒,比試取樂。眾頭領都歡喜,各出金帛利物打采。那永清酒後耳熱,便起身對希真道:「小婿放肆,願舞劍樽前,以助一笑。」希真大喜。永清脫去那件白蟒,露出裡面襯衫,從人捧上那口紅鏐劍,走下階去,眾人都讓開了。永清使開那口劍,擊刺有法,進退非常。麗卿暗笑道:「你看他,在我前賣弄精神!我休教他獨自逞能。」也起身對老兒道:「孩兒要與兄弟並舞。」希真笑道:「我料得你必要獻醜。」麗卿便叫侍奉的裨將:「取我那口青錞劍來。」便脫去了那件大紅對襟三藍繡花衫,卸去了鬢邊的兩排黃菊,簪緊了那麻姑髻,按一按珍珠抹額,紮起了百折宮裙,抹去了釧兒,露出那大紅洋金窄袖襯襖。那員裨將捧過劍來,麗卿接了,也走下階去。永清見他來,忙收了劍,立在一邊。眾將都立起來。希真道:「同舞何妨。」二人謙遜了一回,大家放開步位,理開解數,竟是一對穿花蛺蝶,寒光四射。廳上廳下,無不喝彩。舞夠多時,希真笑道:「收了吃酒罷。」二人那裡肯住,各要顯本事,漸漸的蓋緊來。呼呼呼的只聽得風雨之聲。少刻,化作兩道白光,一邊白光里影著一個猩紅美女,一邊白光里罩定一個玉琢英雄,風車兒般旋轉。眾人看得眼都花了。又好多時,二人慢慢的一齊收住。從人上去接了兩口寶劍。二人又見了個禮,一齊上廳來。眾人大喜。希真哈哈大笑,便親賜他們兩杯。二人都拜謝飲了,各歸坐位。

眾樂工奏著細樂勸侑,又是數巡,永清啟請希真道:「小婿貪而無厭,聞得姐姐的弓箭穿楊貫虱,一發求賜教。」希真笑道:「今日大家歡聚,又不是賭賽。過幾日,到教場里去比試。」永清謝了。麗卿暗想道:「你看他,這般考核我!怎地待我索性顯個本事,好叫他死心塌地。」又吃了回酒,眾英雄都已面帶春色,大家起身散步。麗卿私下對劉廣道:「姨夫,你攛掇我爹爹到教場里去。」劉廣點頭笑道:「我理會得。」便對希真道:「這幾日教場四面經霜的楓林,火錦一般赤,何不去賞玩一番?」希真道:「有理,大家都去。」就往大廳西首穿角門過去,沒多少路,到了大教場。

眾人到了演武廳上,看那丹楓,喝彩一番。麗卿對希真道:「爹爹,兄弟說要比箭,何不就比?」希真笑道:「我曉得你有一點本事,再隱藏不住。叫他們設垛子。」從人忙去取了幾副隨用的弓箭。兩個伴當去演武廳前按了步數,掛起三個金錢,一字兒橫著。那金錢只得茶杯大小,是麗卿常射的。麗卿便去挑選了一副好弓箭送與永清,道:「請兄弟先射。」永清謙讓。希真道:「自然賢婿先請。」永清接了弓箭,道聲有僭。原來永清的箭也是百發百中,卻不及麗卿的神化。他只道麗卿也不過如此,酒後高興,也要賣弄,便吩咐那親隨到垛子邊把金錢取了一個,又退了十幾步。那親隨將金錢高擎在手裡,遠遠對永清立著。永清拿著弓箭,側立在演武廳心裡,搭上箭,輕舒猿臂,扣滿了,覷定那親隨手裡的金錢。眾人都替那人捏把汗。只見霎的一道寒星,往那金錢眼裡穿過去。麗卿也暗暗的喝彩。永清不慌不忙,連發三箭,都從那金錢眼裡穿過。那親隨人這般伏侍慣的,擎著那金錢神色不變。眾人齊聲喝彩。劉慧娘也吃一驚,忖道:「那日飛樓上虧我有準備,險些被他射個透明窟窿。」

說時遲那時快,只見屏風後麗卿提劍直奔過來,大喝道:「你這廝想殺那個!」希真連聲喝退,眾人勸他進去。只見萬年雙眉豎起,大罵永清道:「辱沒祖先的畜生,何面見我!」永清跪在地下道:「哥哥請息怒,聽兄弟一言。」萬年把刀指著兄弟道:「你說,你說!看你講出理來!」永清道:「哥哥不知其二,……」遂把魏虎臣怎地逼迫,陳希真怎地捨身入虎穴相救,不由人不感激,細細的說了一遍。一面把魏虎臣的催牒奉與萬年觀看。萬年聽了,又把那牒文看了幾回,縐著眉,只把頭來搖。永清又把未發的那一封信,與他訣別的言語,遞上去。萬年把封皮拆了,讀了一遍,不覺手裡那口腰刀跌了落來,也跪倒地下,抱住永清,只是痛哭。永清亦哭。引得眾英雄無不下淚。萬年道:「哥哥那知你這般苦。」便轉身向希真等拜道:「舍弟深蒙將軍與眾頭領這般愛惜,但是愚弟兄不合都是大宋臣民,斷無在此地之理。何不把舍弟交還了我,同去隱落江湖,再生之恩,世世感戴。」希真道:「將軍,天下那有這等好所在。如有,希真也願隨往。希真心事,你問令弟盡知。」永清便將希真避難不得的話,並自己上山時約的三件事都說了,「今哥哥不肯在此,恐官司遺累。」萬年嘆息不已,說道:「既這般說,我也只好權住在此,望陳將軍帶挈。」眾人大喜,重見了禮。

永清當時把弓繳還。麗卿接了,便取兩枝箭,一枝把來插在腰裡,一枝搭在弦上。那親隨人見是別人來射,連忙避開。麗卿卻走出廳下月台上去。希真道:「你到那裡去射?」眾人都下廳來。只見麗卿把著弓箭仰天看了一看,霍的扭轉柳腰,拽滿了雕弓,颼的一箭往那天上射上去。那枝箭直竄入半天雲里,力盡了掉轉頭往下落來。說時遲,那時快,那枝箭方掉轉頭落得沒多少,麗卿早搭上第二枝箭,颼的又射上去。箭鏃對箭鏃,射個正著,錚的一聲,把上頭那枚箭激開去,離卻數丈,兩枝箭都掉轉頭,滴溜溜的一齊落下來,廝並著插在教場心裡。眾人那一聲驚采,暴雷也似的響亮。永清大驚,上前拜服道:「姐姐豈但是飛衛,真乃天神降凡也。」麗卿連忙答拜。眾人大喜,都仍上廳坐了。永清暗喜道:「我得此人為妻,何願不足,更有何求,真不知是那世里修得!」希真道:「秋色實屬可愛,我們就把酒筵移來此處。今日團圓日子,慶賀酒筵,便從今日圓滿。」

灑落歡腸,更不覺醉。

永清、麗卿二人送了,轉身來又都行了禮,讓麗卿大首。麗卿道:「我是主人,那有此理。」永清道:「休論賓主,只是姐姐居大。」儷卿笑道:「恭敬不如從命,今日我權且僭你。」二人對面坐下,女兵輪流把盞,那些裨將都按劍侍立。二人各訴心中本領,十分入港。正是:

二人都到月台上,已是三更天氣。那冰輪正當天心,照耀得那教場一汗水也似的清涼,將台上那面帥字旗,隨著微風蕩漾。沉沉夜色,萬籟無聲。麗卿見那旗竿頂上錫打的平安吉慶,忽然想起,問永清道:「兄弟那技方天戟有多少斤重?」永清道:「四十斤。姐姐的梨花槍多少?」麗卿道:「比你的輕四斤,三十六斤。」永清道:「姐姐這般神力,何不再用得重些?」麗卿笑道:「兵器又不在斤兩上分高低。古人說得好: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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