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日那酒筵直到二更始散,天又濛濛細雨,各自歸寢,都已帶醉。那雲龍愛麗卿不過,便要同榻。希真極力飾辭,麗卿苦苦哀求,方才得免。雲龍出去,麗卿關了房門道:「爹爹,我們明日快走了罷。」希真道:「誰在這裡過世!」麗卿已醉了,脫衣凈手,進床便睡。希真看了房裡一看,叫聲苦,不知高低,那些行李兵器影跡無蹤,情知是藏過了。開門去問那外間睡的小廝,那小廝在床里應道:「上午老相公已吩咐收了進去。」希真道:「這明明是不許我去的意思,怎好?」關了房門,坐在床上思想道:「難得他這般厚意,他那孫兒雖武藝不曾學全,看他使出來的,也不是尋常家數;將來這副品格,坐穩是個英雄。不如就把女兒許配了他,卻不知他曾否完姻?只是本師張真人又說,女兒的姻緣不是這一方。」好生擺布不下去。那邊床上看那麗卿,卻朝外睡著,臉兒朝霞也似的通紅,叫了兩聲也不應。又坐了一回,只得上床睡了。當夜無話。
麗卿轉身同希真趕出櫃檯裡面,見那大漢尚未曾死,倒在血泊里掙扎不得。希真揪起來,擲在櫃檯上,喝問道:「你這廝開了幾年黑店?那個叫你做眼?」那大漢睜起眼道:「你要殺便殺,何必多問!」希真、麗卿俱大怒,一頓刀劍,剁成肉泥。麗卿又提著劍去前前後後搜尋一回,不見一人;又去那死不透的身上找補了幾劍,殺得屍首滿地,血污狼藉。希真道:「眼見這廝還有後門,吃他逃了,我們快走罷!」連忙去槽上牽了馬,都拴在房門首,鞍子卻好都未揭;連忙去打好兩個包袱,又去替那莊家的包袱打了,並一切行車都收拾起,捎在那棗騮馬上;又去跨了腰刀,提了朴刀,把麗卿的弓、箭、槍並那劍鞘一齊帶出,把馬牽出店門外。卻只不見了麗卿,恨得那老兒只得把馬從復拴了,兵器丟在地下,拿著朴刀,重走入店裡,到院子中高叫道:「好請動身了!還有什麼放心不下?」只見那麗卿從廚房裡走出來,腰裡插著那口劍,做了十幾個草把兒夾在懷裡,手裡又點著一個,去那前前後後放火。希真道:「走我們的路罷了,務要去燒他做甚?」麗卿道:「不燒了,留著他做幌子?叫他識得我老爺的手段!」麗卿去各處都點著了,忽然看見那串野味掛在房門上,仍復取來。希真道:「我真被你歐死!」同出店門,他且把劍上血就死人身上擦乾淨了,插在鞘里,把那串野味挑在槍上,系好了弓箭,跨了劍,提了槍。看那店裡,嘩嘩剝剝的爆響,各處房屋窗格門戶里,都骨都都的冒出濃煙來,火光已是透發。希真只得等了他歇,埋怨道:「只管慢騰騰的,萬一有大夥追來怎好?」麗卿一面上馬道:「這般男女,來兩萬也掃凈了他!」
四人重複入席,雲威看他二人面上都泛起桃花,想到麗卿那般英雄,孫兒雖弱些,也還去得,十分歡喜,對雲龍道:「你這孩子總不當心。你看哥哥比你只大得兩歲,便恁地了得!這三花大撒頂,風二伯伯也點撥你過,只是不留意。這叫做平時不肯學,用時悔不迭。」雲龍有些赧顏。希真道:「方才實是兄弟讓他些,賢侄只不肯使出來。」雲龍道:「侄兒兀自敵不過。若是我那表兄不曾去,他與哥哥正是一對敵手。」希真道:「令表兄何人?」雲威道:「可惜貴喬梓不早來幾日,好叫你會會。」希真問那一位,雲威道:「那人與榮官一般年紀,本貫東京儀封人氏。老夫侄女是他母親,與龍孫中表弟兄。那人生得面如傅粉,唇若硃砂,伏犀貫頂,猿臂熊腰。莫說他一身好武藝無人及得,便是胸中韜略兵機也十分熟諳。老夫亦曾問他,兀自盤他不倒。卻又性情溫良,莊重儒雅。那人姓祝,雙名永清,因他渾身上下如一塊羊脂玉一般,人都順口叫他做『玉山祝永清』。可惜這般英雄,也只做得個防禦!」說不了,希直介面道:「此人名姓,小便也聽得,只不曾相會。莫不就是鐵棒欒廷玉的徒弟、祝家莊祝朝奉的庶弟?」雲威道:「正是。然他卻不是欒廷玉的徒弟,乃是欒廷玉的兄弟欒廷芳的徒弟。廷玉、廷芳兩弟兄卻是一樣本領,祝永清是廷芳最得意的頭徒,端的青出於藍。」希真道:「欒廷玉還在否?」雲威道:「聽祝永清說還在,隱在博山縣更生山內。欒廷芳做了一回提轄,不得如意,亦告休了。」雲威又說:「那祝永清還有一副本領,他一手好書法,卻在蘇黃米蔡之外。前日從我這裡過,寫下了四幅屏幛,明早把來與賢侄看。」希真道:「可惜小侄來遲,不曾相會。」雲龍對麗卿道:「我那祝永清表兄若還不去,哥哥,不怕你了得,他總對付得你住。」麗卿笑道:「他或者也同你一般的讓我怎處?」雲威、希真又嘆息了一回,都說:「可惜這班英雄,都生不遇時!」
三人緊走了二十餘里,回頭看那火光已遠,卻無人追趕。希真略放了心,緩轡而行。希真道:「我兒慚愧!鬼使神差,被你看見,險些著了毒手。卻怎的被你識破?」麗卿把那挖板的話說了一遍,又說道:「怪得那饅頭餡不象豬羊牛肉,肝涅涅的,原來就是人肉。此刻想起來,好不心泛!」莊家道:「不好了,我也飽吃了一頓。」希真道:「吃也吃了,想他做甚。幸而我不曾吃,不然道法都被他敗了。方才也是我大意,不曾顧盼得。幸而天可憐見,著你打眼。」麗卿道:「他這般掩飾,爹爹如何留心得。」希真道:「你不知道,我這面祭煉的乾元寶鏡,運動罡氣在上面,能教他黑夜生光,數里內的吉凶也照得出。我因恐耗精神,不敢輕用,險些壞事。」
父女二人說著話,又行了十里之遙。正是冷艷山腳邊,一望平陽,直落北去,並沒個人煙村舍。只見那夕陽在山,蒼翠萬變。麗卿在馬上喜孜孜的正看那山水,希真遠遠望見前面轉灣頭一帶松林,說道:「這等所在,防有歹人。」叫莊家說道:「大哥,休辭辛昔,我們大寬轉往那邊走,不要進林子里去。」說不了,只聽得一片價鑼響,山谷應聲,林子里擁出一彪人來。那莊家大驚道:「怎好?那邊大夥強人來也!」麗卿道:「你休慌,把我這槍上的蟲蟻兒摘去,待我結果了這廝們好走。」希真道:「你不要鹵莽,且等我看來。」望去只見那邊約有一百多嘍啰,為頭有兩個人騎馬,都出林子來。
原來那兩個正是冷艷山的強徒,一個是飛天元帥鄺金龍,生得赤須藍臉,使一根金頂狼牙棒,兗州人氏,因一口氣上殺了本地一家大富戶,奔這山來落草;一個是攝魂將軍沙摩海,本是個教門回子,因盜了人的馬,刃傷事主,逃在江湖上,教門不肯容他,來投鄺金龍一同為盜,生得疙瘩麻臉,使一口九環截頭大砍刀。那兩個魔君嘯聚了五七百人,佔了這座冷艷山,打家劫舍,搶奪過往客商,已自投在梁山泊的麾下,年年納些供奉,早晚要去入伙。那飛龍嶺上的黑店,正是與他做眼的。當日兩個強徒在山寨里,望見飛龍嶺火起,正差人去探聽。半路上迎著得命逃回的搗子,又那小店裡不曾動手的人,一齊回山寨,報知了兩個大王。那兩個大王大驚大怒。沙摩海便叫:「差得力頭目,帶孩兒們去捉這廝們!」鄺金龍道:「不好,鄧雲、諸大娘都吃他殺了,那廝兩個必然了得,我和你須親自去走遭。那廝們既說到山東沂州府去,必從山下九松浦經過,我們抄近,就那裡斜刺截出,怕那廝走那裡去!」兩個強徒商量了,當時結束,點了一百多人,其餘都叫看守山寨,便一齊殺出九松浦。探得希真還不曾過去,便迎上來。
希真當時看見這兩個大漢騎著馬,便對莊家道:「你把擔兒靠後。卿兒隨我來,索性掃蕩了這廝。」麗卿一把拉住了老兒。道:「爹爹,你不要去,這幾個賊男女,把與孩兒殺了罷!」希真道:「江湖上盡有好漢,你不要輕敵。」麗卿拉著老兒道:「我不。我只要自己一個人去!殺不過時,你再來幫我。」希真道:「你這丫頭,見了廝殺,好道撞見了親外婆。既要去時,我和你換轉了馬。須要小心,輸了休來見我。」麗卿大喜,當時綽了那枝梨花古定槍,騎了老子的棗騮火炭馬,奔上前去。希真惟恐有失,在後面尾著他。說時遲,那時快,希真父女在此商量,那鄺金龍、沙摩海已逼近了一段,就在那山光里擺開殺上來。那匹棗騮馬看見有人來廝殺,雙耳豎起,長嘶了一聲,不待加鞭,潑喇喇的放開四個蹄子直衝過去。麗卿在馬上挺著那枝梨花槍,綻破櫻桃,大喝:「無知賊子,快採納命!」鄺金龍大寫道:「你們是那裡來的撮鳥,敢來攪亂大王的道路!」麗卿道:「特把你們來祭槍,歡喜死的都上來。」鄺金龍大怒道:「我著人相幫,不算好漢。」回顧眾人道:「你們且扎柱,看我單擒這廝。」飛馬過來,輪開金頂狼牙棒,攔腰便打。麗卿挺槍接戰。鬥了十五六個口合,沙摩海見鄺金龍不能取勝,提那口九環大砍刀,縱馬助戰。麗卿展開那枝槍,敵住兩般兵器,撒圓了解數,又戰了十餘合。那枝梨花槍,渾身上下颼颼的,分明是銀龍探爪,怪蟒翻身。兩個強賊,一個美人,好一場惡戰。
陳希真在後面一望之地,看女兒使開了槍,端的神出鬼沒,暗暗喝彩道:「好個女孩兒,不枉老夫一番傳授!」那鄺金龍、沙摩海使盡平生本事,兀自不能取勝。那些嘍啰胡哨吶喊,刀槍劍戟一擁殺上來。希真看見,恐女兒有失,大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