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十五回 東京城英雄脫難 飛龍嶺強盜除蹤

一日,行到一個所在,只見一條大嶺當面。上得嶺來剛一半,只見一個粉板牌樓,上面大書著「飛龍嶺」三字。希真道:「我幼年時從此地經過,曾記得這飛龍嶺那面轉灣處,叫做冷艷山。轉落北,一直有一百多里沒人煙。此刻時候已是午過,眼看趕不到了,嶺上有幾個小店,只好在這裡安歇。」又上了幾步,有兩個客店,火家來兜攬道:「西來的客官,東去宿頭遠哩!就我家安歇,有好房間,好槽道!」一面說,一面去莊家手裡奪了那副擔兒,先挑著走;一個便來攏頭口。希真跳下馬來道:「且慢,我要自己看來。」那火家應道:「不消看得,只有我家的好。」說著,同到嶺上。只見左側一帶房屋,有五七家小店面,帶賣些雜貨。東頭盡處,有一座大客店。店門那邊一顆大槐樹,過去便是下嶺的路。那個火家把擔兒直挑了進去。麗卿也到店門首,跳下馬來,那枝槍和弓箭已是莊家接了。麗卿按著那口青錞劍,走進店去。希真看了看道:「我三十年前從此過,卻不見這個大店。」只見那樹下坐著一個黑森森的肥胖大漢,攤著胸肚,露出一溜黑毛,腿上生著老大一個爛瘡,敷些葯,流膿出血的把腿擱在一張柳木椅上。看見他三人到來,心中歡喜;又見那般兵器,也有些吃驚,點著頭叫道:「客官請進,我起立不便,休罪。」說著,便叫個火家扶綽進來,到櫃檯里。櫃檯邊又一個婦人在那裡做生活,見他們來,便起身接應道:「客官,隨我來!」三人看那裡面,院子十分寬闊:上面高坡上三間正廳,旁邊右首一帶耳房,左側好幾間槽道,還有幾條衖堂通後面。那兩個搗子牽那兩匹馬到槽上去,希真道:「待他收收汗,不要當風便揭去鞍子。」兩個搗子道:「我們伏侍慣頭口,這些怕不省得。」

二人提著燈籠,跟著希真進來,只見裡面燈燭輝煌,王耀道:「你們昨夜做甚?」希真道:「你去見了衙內便知。」希真讓他二人先行,轉過游廊,燈光下只見麗卿閃在那裡,倒提著劍等候。希真大喝道:「我兒快動手!」喝聲未絕,麗卿劍光飛處,那顆人頭骨碌碌的滾到扶欄外青草里去了,屍身便倒在一邊。王耀大驚,叫聲「阿也」,要往外走。被希真一把揪住,往裡一推;麗卿迎面一劍,連臂帶肩劈下,心肺倒流出來。果然好劍,不論衣服筋骨一齊削斷。可憐那兩個小人,平日倚仗著高俅無惡不作,今日卻化作南柯一夢。希真道:「消停消停,且把燈來,照我身上有無血跡。」麗卿道:「沒有。」那麗卿倒吃噴射了一臉鮮血。希真道:「且慢,還有人哩。」提了燈復出大門外。只見那兩個轎夫立在轎子邊,仰面道:「天在這裡起霧了。」希真招手道:「衙內走不動,你們把轎子抬進來。」兩個把轎子綽到廳上歇下。希真道:「你們著一個進來背衙內。」一個轎夫道:「吃得恁地醉!」便跟著進來。轉過後軒,希真豁去道袍,撇了燈台,左手便揪住那轎夫,右手抽出腰刀,去喉嚨上一抹,早已了賬。一把丟開屍首,轉身大踏步趕出廳上。那個轎夫正在那裡閑看,被希真夾耳根一刀剁倒,又去搠了兩刀,眼見得不活了,連忙進來。

希真順著那條路,到了那人家處,卻也是個大市鎮。看了一歇,尋了個莊家,與他說定了價錢,問了他的姓名住址,叫他寫了一紙送行李到沂州府的承攬。央他左右鄰都書名著押,把來收起。先付他些安家盤費,又照例謝了鄰人。那莊家是個筋強力壯的後生。當時提了根滑溜溜的棗木扁擔,自己也有個小包袱拴在腰裡,雄赳赳的隨著希真迴轉柳堤,只見麗卿正立著閑看。莊家到面前,相了相那包袱,道:「二位官人,這包袱好打開來否?」希真道:「你要開他則甚?」莊家道:「一大一小,輕重不勻,配好了好挑。」希真道:「有何不可。」便同麗卿把兩個包袱勻好了,希真又把兩個鐵絲燈籠捎上。莊家穿上扁擔,挑在肩上道:「兩個包袱,卻恁的重,路上倒要小心。」希真道:「你休嫌重,我還買點零碎搭上。」莊家道:「再重些我也挑得。只是到了地頭,多把些酒錢與我。」希真道:「何用你說。」希真同女兒提了兵器上馬,同到那市鎮上。希真道:「我們買些酒肉吃。」三人同去吃了一回。希真又去買了兩把雨傘、幾張油紙,防天落雨;那莊家也去買了一把傘,都搭在擔上。希真路見那黃酒、牛肉甚好,又買了個葫蘆,盛了幾斤酒,黃牛肉也切了三五斤帶著。

那婦人引他三人到高坡正廳上道:「右邊這間朝南向日,十分明亮。」進去看時,上面一張正床,側首一個小鋪,一張柳木桌子,幾把椅子。那婦人道:「床鋪不夠,別間好去拆。」希真道:「夠了,我們這莊家他另外睡。」那婦人道:「耳房裡好歇。」麗卿看那婦人,四十光景年紀,生得鼻高顴大,眼有紅筋,穿一件紅春紡短衫兒,也露著胸脯,系一條青綾子裙,單衩褲,搽抹著一臉脂粉,梳一個長發心元寶髻。麗卿道:「奶奶,你是店主?」婦人道:「正是。」希真道:「那大漢是誰?」婦人笑著道:「是我的公公。」麗卿道:「你養家人那裡去了?」那婦人搖頭笑道:「多年沒有了。」

不數日,程子明、胡春都空手回來,說道:「追到寧陵把守關隘的所在,問那些辦兵差的公人,果有一個長髯大漢,騎一匹棗騮馬,手提朴刀,跨口腰刀;後面一個美貌軍官,騎一匹銀合白馬,提一枝梨花古定槍,腰懸弓箭寶劍。所穿服色,與所說無二。又說他們初二日辰牌時分過去的,問他時,說殿帥府高太尉相公有兵差緊急事,差往山東曹縣公幹。小將聞知,即渡過黃河,追到曹縣。在那黃河渡口,卻問不出;曹縣亦問不出。直追過定陶,亦毫無蹤跡。不知他岔路走,還不知是改換了服色。恐恩相不信,取有定陶縣印信批回在此。」高俅請孫靜來商量。孫靜道:「多管這廝上梁山,防我們料著他,故意說到曹縣,卻往別處大寬轉走了。恩相且去提緝了蒼頭來訊問,或那廝不上梁山,必有些蹤跡。養娘小兒女,不濟事,不必去捉。」高俅置酒筵酬謝了程子明、胡春,遂差眼明手快的公人,仍拘那幾個鄰佑做眼,到大東村去捉那王蒼頭。一面又將陳希真父女畫影圖形,遍天下行文訪拿。連日官家議出師之事,高俅也不得空,都放慢了,不提。

那莊家把麗卿的槍和弓箭都送到房裡放了,卻拿自己的個包袱,提了棗木扁擔,竟到對面左首那間房裡去,對那婦人說道:「我不耐煩那間耳房。倘有客來,我挪出讓他。」自去倚了扁擔,尋個床鋪安排。那婦人道:「那房又暗又潮,不如耳房乾淨,你倒歡喜這裡。」一面說,一面出去了,心裡想道:「卻有這般美貌的男子!」

不多時,只見希真從那邊牆頭上跳下來,翻身上馬,接了朴刀,叫道:「我兒,快隨我來!」兩騎馬出了巷口,只見白茫茫的重霧蓋下來,數步外不見人影。上了大街,已是有人行動。父女二人乘著濃霧,只顧走。到得朝陽門,城門早已大開。父女二人從大霧影里闖出城去,奔上大路,馬不停蹄,往東又走了五六里,出了濃霧之外,已是沒人家的所在。希真到那一座高橋上,兜住馬叫道:「我兒,你回頭去看!」麗卿勒住馬,回頭看時,只見那座大霧,密密層層,把東京城護著,好一似蒸籠里熱氣一般,騰騰地往天上滾卷。自己身子立在霧外,相去不過一箭之路。初出地太陽,照映得格外分明。麗卿喜道:「妙呵,爹爹!你有偌大的道法!」希真道:「這值什麼。我受本師張真人傳授都籙大法,有若干作用,這是裡面逼霧的法兒。我這法能通起三十里方圓的大霧,此刻我只起了十二里。你且少住,待我發放了他們好走。」希真把朴刀遞與女兒,雙手疊一個驅神的印訣,口中念念有詞,喝聲道:「疾!」雙手放去,只見一道白光射入霧裡去了,那霧便紛紛的落下來。希真看那麗卿的臉上,兀自血污未凈,便下馬道:「待我與你洗去,省得著人看出。」去橋下浸濕了一角戰裙,替他臉上、眼堂下、眉毛里、鬢邊、嘴角,都拭抹乾凈。衣領上也有幾點抹不去,只可由他。希真一面拭一面說道:「凡是迎面去殺人,總要防他血射出來。今幸而不是廝殺,不然,眯了兩眼怎使手腳?」麗卿笑道:「孩兒卻從不曾干過,卻不道這般爽利。」希真道:「咄,有什麼高興!」麗卿看那霧,已消挫了大半,有幾處高的樓閣都露出尖來,好象在大洋海里浸著一般。希直接過朴刀,上了馬道:「不要呆看了,走罷!恐有人趕來。」

麗卿去上面床里,把老子的被先攤好了,卻自己就側首鋪上開了一個鋪,把那口寶劍放在頭邊。一個火家提了桶麵湯進來,問道:「二位客官吃甚的?」希真道:「酒肉我便自己有,你去做兩分飯來,多打些餅。」麗卿道:「你那出籠饅頭,先把些來,一發算錢還你。只要白面的,蕎面我卻不要。」火家應了出去。父女二人洗抹了,都把裡面襯衣脫去。火家把一盤饅頭進來,放在桌上道:「白面黃牛肉饅頭,共三十個。」麗卿道:「爹爹吃饅頭。」希真道:「我不喜饅頭,你餓了先吃。」希真去取那路上買的牛肉,把葫蘆里酒傾來吃。看見那莊家把一大串野味,血淋淋地掛在那邊房門首,希真縐了眉頭道:「我兒,你卻何苦!此時的蟲蟻兒,傷害他做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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