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人的人生旅途,都是在出塵與入塵間遊走,一路感受著夢裡和夢外的風情。穿過生命狹隘的巷陌,向更深遠的空茫馳騁,萬里青山,百代長河,無窮的風雲盡收眼底。此時的光陰,落在了有「峨眉天下秀」之稱的峨眉山。峨眉,只讀這兩個字,就覺得是一位飄逸出塵的女子,有著婉約的眉黛、綽約的風姿,在雲煙縹緲的幻境,月華如洗的山峰,獨自翩然。
時光是這般澄澈如流,滔滔不止;風物是這般欣然蔥蘢,生生不息。遠處的峨眉山,恍若一塊鑲嵌在天地間的無瑕美玉,如蓮姿態,似佛性靈,穿透來往過客薄薄的衣襟,直抵靈魂深處。看著寥廓長空、萬古山河,你會深刻地明白,人生是一種取捨,想要擁有世間純然如水的寧靜,就要捨棄紅塵五味雜陳的煙火。
有人背著詩囊,有人手持禪杖,有人攜帶古琴,有人執佩孤劍,他們走過唐風宋雨,帶著天南地北的塵埃,伴隨每一個晨昏日落,歷盡每一季雨雪風霜。有著陽春白雪的明凈,雲水禪心的通透;也有著流水落花的清泠,快意恩仇的曠達。過往的時光清澈地濺落在身上,來來往往,皆是人間萍客,只有這峨眉仙境,金頂佛光,卻始終不曾更改昨日容顏。
守望日出,如同黑夜期待黎明,花落等候花開,好似蝶蛹的蛻變,從素樸走向大美。站在人生寬闊的岸邊,清風吹徹曾經迷離的思緒,時光也因等待變得悠長而寧靜。日出東方,天地交融,幾縷紅霞攜帶幾片鑲了金邊的雲彩,在紫藍色的天幕下飄遊。
山巒間,一點紅日緩緩上升,漸次地轉變成小彎、半圓,輕盈的姿態,優美的弧度,似一種無言的浪漫碾過柔軟的心靈。轉瞬的跳躍,帶著一束稍縱即逝的尾光,一輪紅日鑲嵌的天邊,方才的夢幻也被決然驚醒。
霞光萬丈,整座峨眉山沐浴在金色中,遠處的青衣江、大渡河似兩條白練,它們將千山萬嶺環繞在一起,令風景匯聚、情思交集。還有起伏連綿的大雪山,斜卧在眾山之顛,被朝霞雕琢成鏤花白玉,晶瑩的氣質如夢似幻。
金頂的日出,每一天都不同,縱然你守望成一尊雕像,也無法捕捉相同的景色,它所能給的,只是千姿百態的秀美。其實日出又何嘗不是日落,只因朝霞出東方與夕陽沉黃昏的差異,就給人一種滄海桑田的變遷,無論是心境還是情境都風格迥然。雖說人生短暫,如果你丟失了昨日,還有嶄新的今天,縱然你錯過今朝,還會有鮮妍的明日。金頂的日出會為每一個世人平靜等候,歲歲年年。
追逐雲海,彷彿追逐一段無由的前生,只隨意念,不問因果。那波浪翻湧的雲海將漫漫河山掩藏得無影無蹤,人間萬事也隨之撲朔迷離。雲海蒼茫,鋪陳著無邊無涯的意象,縹緲時如蓬萊仙境,明凈時若秋水長風,翻卷時似萬馬奔騰,寥廓時若碧海青天。
大雄寶殿也籠罩在白霧之中,雖看不到它的莊嚴雄偉,卻能聽見禪師們誦經的梵音,那輕柔的聆唱卻有一種清澈的力度,它穿透雲霧的迷離,將你從雲煙中喚醒,又跌入另一段禪境中。還有寶殿前的十面佛,普賢菩薩騎著神象,恍若從天庭騰雲而來,雲開霧散時才能看見他身披閃耀的金光,無私地照徹山河大地。
層雲疊影,好似大千如來幻境,那隱現在雲海里的千岩萬壑如同佛陀的須彌禪座,浩瀚佛法,寬闊無垠。只有當你登臨這絕秀的峨眉之顛,看盡雲煙萬狀才會明白,千百年來,為什麼會有那麼多人甘願捨身崖下,他們也許並不想成佛成仙,只是禁不起雪浪雲濤的誘惑,便決絕飛度雲海迷境。
明知這縱身一躍,就是人生的終結,可依舊那麼鍥而不捨地奔赴,毅然捨棄世間瑰麗的繁華,去換取夢斷塵埃的宿命。不要問這是迷途還是歸途,任何的詮釋在雲海世界都顯得那麼微不足道。鉛華洗盡會懂得,有一種萬象叫蒼茫,有一種佛法叫無邊。
靜候佛光,有如靜候人生一段最粲然的奇蹟,無須約定,終會相逢。在峨眉之顛,金頂峰上,陽光與雲霧交集時,經常會出現七色瑰麗的佛光。佛經上說,佛光是釋迦牟尼眉宇間綻放出來的光芒,宛若一朵金蓮,聖潔無私地普照乾坤萬里。
為此,有如雲香客穿越萬水千山,攜著不息的信仰徒步登山,只為濡染那無邊的佛光幻彩。登臨金頂,透過斑駁的陽光和迷離的煙霧,看到七色佛光,璀璨斑斕,又虛明如鏡。那妙不可言的光影投射在自己的身上,舉手投足,影皆隨形。更神奇的是,縱然有萬千之人同時觀望,觀者也只能看到自己的影子,不見旁人。是大自然賦予的性靈,才會有這樣秀色天然,江山無限的旖旎畫卷,讓遊人沉浸在自己的影子里,陶醉不已。
那佛光遙掛在峨眉金頂,輕似煙蘿,夢似南柯,給迷惘的人指引光明,給落寞的人帶去溫暖。這是慈善之光,是救世之光,也是吉祥之光,它笑傲滄海,度盡眾生,它歷經百代,造化桑田。都說,與佛有緣的人才能看到佛光,其實佛者仁厚,它給萬物生靈以光、以暖,緣深緣淺,亦為個人的悟性。
紅塵在此岸,佛界在彼岸,此岸與彼岸之間,隔著的是一道歲月如煙。它們對望,相惜,卻永遠無法疊合在一起。而距離成就了千古美麗,讓無數的世人奔赴峨眉,只為這蓮台的慈悲。來來去去,形同佛光幻景,無須期待相遇,也不必懼怕別離。回首蒼茫的山顛,那金頂的一盞熠熠佛光,還在為誰照耀一段似水流年?
尋覓聖燈,好似在暗夜裡找尋一點流螢,若隱若現,飄渺難捉。聖燈與佛光,彷彿是黑夜與白日的交替,它們帶著佛的神聖與潔凈,讓紅塵過客為之追尋,卻又不曾將誰辜負。在月黑風高之夜,金頂的捨身崖下,忽見一光如螢,繼而數點,漸至無數,遊離在幽暗靜謐的山谷,閃爍不定。這就是聖燈,它遊離峭崖,窈窕弄影,這點點瑩亮,給人絕境逢生之感。它不似明月星辰,遙掛在寥廓天空,無論你寄身何地,都可以仰望。聖燈之奇妙,如絕代佳人,飄忽在幽谷,唯有在名山險峰,才能覓尋仙蹤,一睹佳顏。
峨眉金頂,被稱為是觀賞聖燈之最,那點點焰影,似流光飛渡,古往今來,攝住了無數觀者明明滅滅的靈魂。是聖燈的光環,照耀了四野的幽暗,讓來者豁然,去者明凈;讓聚者淡定,散者從容。有些人遊走在白天的風景,有些人醉心於夜色的夢境,無論是清朗還是深邃,都有沉迷的理由。當探索者的步履匆匆遠去,那閃爍流螢的聖燈,守候的又將是誰的黎明?
撩開煙雲霧靄的幻境,是一段白水秋風的明凈與高遠。萬年寺就是臨著這秋雲高天,白水池畔過盡千年,無關因果,無關宿命。穿過潺潺澗溪低吟的昨天,循著片片楓紅浸染的往事,站在古寺厚重的門前,看一場晉時的煙火,聽一曲宋朝的梵唱,尋一闋明代的背影。
步入無梁磚殿,觀望這無梁無柱的神奇建築,牆壁上的清涼裝飾,映襯了佛殿的靜穆與莊嚴。無須找尋,普賢菩薩坐騎在白象上的端然姿態會與你相望,他頭戴五佛金冠,手執如意,體態豐滿,神韻生動。其座下的六牙白象氣勢雄渾,帶著與生俱來的使命,立於蓮台之上,已成了普賢菩薩的象徵。他們守護萬年寺的樓閣殿宇,守護峨眉的青山綠水,也許他們容易被人忘記,可同樣也容易被人記起。
白雲輕飛,秋水無塵,這兒曾有唐代僧人為詩仙李白臨水撫琴,李白亦著有詩《聽蜀僧浚彈琴》,詩曰:「蜀僧抱綠綺,西下峨眉峰。為我一揮手,如聽萬壑松。客心洗流水,餘響入霜鍾。不覺碧山暮,秋雲暗幾重。」據說白水池中還生息著一種小精靈彈琴蛙,遊人來時,它們時常會發出悅耳的鳴叫,恍若泠泠琴聲,妙不可言。檐角上的銅鈴搖蕩著時光流逝的清音,總有人在銹跡斑駁的銅爐前回憶昔日的繁盛。此時不聞琴聲,似聽蛙鳴,那一曲流水秋雲的韻律是否響在了別處,抑或是只有風雅之人才能聽聞當年的妙曲佳音。
是香火的熏染,讓瓦當凝重如黛;是梵音的低唱,讓樓閣清淡如洗。一道重門,幾扇木窗,掩映的是古人背影,呈現的是今人嘆息。彷彿來來往往人的總是喜歡探詢自己的所得所失,其實得與失、來與去之間,有太多無法詮釋的糾纏。穿行在檻內,糾纏也歸結成一種了悟的禪意,踏出檻外,糾纏已是一種無味的追尋。
如果說青山是披在峨眉身上的綠衣,那麼碧水就是掛在峨眉胸前的翠玉。走進清音閣,那山徑的微風,溪澗的流水,當你還不曾放下旅程的疲憊,就已悄然潛入你的心裡,此刻的時光,連風塵都是清澈的。
「何必絲與竹,山水有清音。」清音閣就是慕著這句詩而得名的,山水的天然之音,勝過絲竹婉轉的韻律。這兒的風景,有著被山風澄洗過的明朗,有著被溪水浸潤過的純凈。它不會因為你莫名地闖入,而滋生悵然的塵埃,它可以裝點無數過客禪意的夢境,而來往的路人卻收藏不住它流逝的瞬間。
清音閣也稱卧雲寺,系唐僖宗乾符四年慧通禪師所創建。閣下有雙飛橋,兩橋之間聳立著雙飛亭,清澈晶瑩的黑白二水從橋下奔流而過,滔滔白浪,沖洗著碧潭中一塊狀如牛心的巨石。牛心石被流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