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復旦之下,豈有完卵

如果我登黃山被困,一個殺人犯為救我而摔下山谷,死了。我也會盡我所能悼念他,補償他的家人。這跟他是否是殺人犯沒關係,他首先是人。一個人為救另一個人交出了生命,總讓人難過。這是人的通感,動物的通感。

一個沒有信仰的國家,人們首先失去的並非信仰,而是邏輯。所以學生們不必說張寧海是警察,請把他當成一個人,一個挺精神的小伙兒忽地一下就沒有了,你該感到難過。我覺得拿「為納稅人服務」說事也令人失望。就算納稅人,也只該要求警察履行公職,而不是要求他死有餘辜。納稅人納的是一種權利,如果納的是別人的生命,就透著一份歹毒,就不是納稅人而是納粹人。

我看到一個視頻,那個戴眼鏡的斯文男生在敘述張寧海掉下去的過程時,語氣輕淡得像看到一個手電筒掉下去。我很難接受視生命掉下去為手電筒掉下去。可是關於復旦十八學生冷漠對待張寧海之死,不流淚、BBS上密謀怎樣借這個事件來篡奪登山協會老人的權......我不認為這些責任要算在學生的頭上。這是中國教育的必然作品。

復旦不可能這麼牛逼地齊聚了十八個沒人性的學生,黃山也沒這麼神奇地一夜間聚齊十八路妖孽。不單單是復旦,還有連捅下班女工很多刀的葯加鑫,最大的錯不在學生。我也不同意眾人狂批的精英教育,因為哈佛、劍橋都是精英教育。請注意我一直說的是中國教育,而不是中國大學教育。因為冷漠的不僅是大學,還有街道。不僅冷漠,還有栽贓,比如,彭宇救的那老太太。

我認為世風不古、道德淪喪的說法,也不太站得住腳。倒退幾十年,紅衛兵不僅冷漠地看人死,還親自上陣用鋼釺把人打死。只不過把武鬥和上山下鄉置換成黃山旅遊。中國人最愛說:你們這一代,簡直不如上一代,五零後對六零後說,六零後對七零後說,七零後對八零後說......現在又有反過來的跡象,八零後覺得七零后土鱉,七零後覺得六零後傻逼,六零後覺得五零後可以拉去回爐......全世界只有中國愛拿某生代來說事。美國只會分戰後嬰兒潮、垮掉一代、迷惘一代,可我們要逃避像文革、大饑荒這樣的歷史,又不敢承認階級,在消費主義的推動下就只有推出虛無主義的某零後了。

這些年來,沒信仰的中國已讓人民失去愛同類的能力。前幾天,深圳福田村一個老幹部在小區溜達時俯身倒地,可沒人敢去救他,因為剛想伸手就會想起彭宇。最後老幹部在不足十公分的水窪中窒息而死......其他的例子,大家自己舉。這裡不鼓勵愛同類的能力,還要懲罰這能力。我們的歷史是戕害同類的歷史。

我們先搞大義滅親,把自己老爸都滅掉;再搞階級鬥爭為綱,凡不同意見者必須打死;再後來在GDP鼓舞下,人人見同類都是對手。在政治和經濟的雙重鼓舞下,我們只有對手,沒有同類。相信你看到這篇文章時,在辦公室環顧前後左右的同事,隱隱會覺得他們其貌可憎,其心可誅。即使開車,也恨不得變身成一輛大鏟車,把街上擁堵著的其他車統統剿滅。

我們失去愛同類和救同類的能力,漸漸地連被同類愛的能力也失去。偶爾被愛也忘記了感恩,感恩也要求先感謝國家和政府,而不是感謝人。這樣重視階級而忽視同類的教育是可怕的,所以中國文學史上不會有雨果,不會有代表階級和解的冉阿讓和沙威警長。什麼樣的社會有什麼樣的文學,有什麼樣的文學,有什麼樣的學生。最終都變成狼。對不起,污辱狼了,狼不殺同類的。

不是學生問題,是教育問題。網上看到很多紅包稿,很跑題地在說登山乃自由風氣,校方無責任。復旦利用新聞搖籃的優勢讓復旦幫到處撲火,這失去教育的本宗。學生在校方成功的撲火中很快就忘了傻逼的同類,只記得牛逼的校方。以後踏上社會,就只記得更牛逼的權貴,忘了更傻逼的民眾。這樣的虛情假意培養出來的他們,出來後就不是精英,而是妖精。剛看到一個消息,鄧亞萍在一次講座中說,人民日報六十二年來沒有假新聞。在我看來,人民日報沒有假新聞,才是最大的假新聞。我們的學子,就這樣被騙子悉心培養,好意思讓他們信人間有真情?

那天去北大一個辯論賽當評委,去食堂吃飯時見一個奇觀:門口本擺放了數百輛自行車,學生們為方便出入竟把擺在正中那一百多輛自行車推倒,從而在車陣中趟出一條通道。我扶起來一輛,旁邊學生又推倒更多輛,傲然踏過......世上本沒有路,推倒的人多了,便有了路。而旁邊的老師竟不置一詞。就是這樣潛移默化的教育——擋我者死。我想批評,可想到大學時也干過拔人氣門芯的事。我也很沒道德,可現在我又很討厭有些人總拿聖經里那個段子說事:你們中有誰沒同樣的罪惡,就拿石頭砸那女人。這個橋段已被人運用出一種熟練的邪惡。它帶來的問題是,大家都這麼說,大家都干過壞事的,大家都不敢批評,這社會最後便成了強盜的社會。

張寧海是個好警察。中國原有不少好警察的,慢慢地就不那麼好了,慢慢地就變得邪惡,正如記者、法官、醫生、你、我一樣......慢慢就這個操性。

有個腦子裡長果凍的問:上次山西那警察死了,你還風言風語,這次為什麼又站在警察立場上?對一件事情的評判,不要看這人的職業,而要看這人表現出的人性。山西那億萬身家的警察不是死在保衛人民的戰場,而死在一根不知是大俠還是仇家的狗鏈下。張寧海盡職了,我尊重所有盡職的警察。

看復旦十八個學生面對救命恩人時那一張張冷漠的臉,跟當年如拎長的鴨脖一樣圍看恩人被行刑的群眾的臉,又有多少不一樣呢?

就是復旦之下,豈有完卵。

17/12/2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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