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庸俗的生涯里,常常遇到高雅文化運動的洗禮。有段時間,娛樂圈發生了一件事:北京電視台記者因調查郭德綱私占綠地一事,硬闖郭宅,與郭徒狹路相逢,兩語不合,被掌括了面部。場面相當狗血,雙方都顯示了嫡傳的牛二氣質。
這是一起常見的帕帕拉齊鬥法明星的八卦,歸片兒警管的民事糾紛,可是後來變成一場國家機器對相聲界的肅反行動。這,就是另一段相聲。有關部門決定封殺郭德綱,令其停演整頓,德雲社被工商部門突擊檢查,其音像圖書也被下架。之後全國各地展開一場反三俗運動,著名相聲演員姜昆亦表示要與低俗相聲劃清界限,大力推動高雅創作,為主流價值觀做出貢獻。
之後很長一段時間我就經常在電視上看到高雅相聲了。有次聽到一對演員在讚美祖國開完奧運會開世博會,發射了神六又發射神七,上躥下跳,又喊又叫......那個感
受很神奇,台下觀眾不笑而演員尖著嗓子不斷大笑,這讓我十分擔心演員撐不下去就在台上破口大罵。我默默地祝福下一句定會抖出一個大包袱,但一直沒有等到包袱。倒讓我每回聽時帶著很大的包袱。
我覺得,相聲本就是一件很俗的事情,非讓它裝高雅那不叫相聲,叫詩朗誦。每回姜昆在春晚聲情並茂弘揚主旋律時,我覺得必須穿上燕尾服才配得上聆聽,這讓我生理上難受,精神層面也一直沒得到洗滌。其實一件事是否低俗不取決於它本身是否低俗,卻取決於看的人是否低俗。過去我們覺得奶子低俗,想一想都是淫邪念頭,可現在多少女子跑到韓國當硅膠寶寶。張藝謀《滿城盡帶黃金甲》里女演員的奶子顛覆了牛頓萬有引力定律,也沒見引發猥褻案。人心不俗,自然不怕俗,我覺得姜昆的名字一點都不低俗,姜昆:美女曰比。我說的是子曰的曰,有人卻讀錯了。看,這人多低俗。
讓相聲高雅起來,才是一件低俗的事。馬三立「媽媽,有人偷咱家被窩啦」的段子,低俗。侯寶林《醉酒》,一會兒當街撒尿一會要順手電筒柱子爬上去,市井低俗。姜昆有年春晚說要把天安門廣場改成農貿市場,不僅惡俗而且反動。可是誰也沒去天安門廣場賣茶葉蛋,相聲這玩意兒不負責強國強民,要強國強民你得看《中國不高興》;也不教人高雅,要高雅得看《論語心得》......
我是一個低俗之人,我俗,因為世界本來就很俗。你看,蒼井空被當成「人民的藝術家」了,BTV把《紅樓夢》拍成《青樓夢》了。剛剛下樓買份黨報,大標題赫然是某官員包二奶一年的詳細費用最後不堪糾纏找人一刀抹了......我被這麼俗的世界包圍,可是不會娶蒼井空為老婆不會真以為曹雪芹被BTV玷污了更不會包二奶將其殺掉。我們每天腦子裡會閃過一些淫邪的念頭,可是受黨和政府教育多年,還怕我們抵不過這些腐蝕,這就太不自信了。
人民有低俗的權利。我的理想就是建立一個世俗社會,打麻將、聽相聲、在街邊串店吆三喝四,在勾欄酒肆划拳行令,揣著泡上林志玲的心思,摟緊自家女人過曰子,調侃新聞聯播,偶爾轉發一下隔壁家老王的段子。這樣的日子才可以讓人們情緒穩定,情緒穩定,社會就穩定。要是天天要求唱紅歌或大聲念高爾基的《海燕》,社會遲早崩潰。
可是最近就從反低俗相聲擴大到了反三俗、整頓網路小說。這裡很愛反三俗,我懷疑最後是不是要連民俗一塊反了?可得記住,在這個國家只有八個樣板戲,聽鄧麗君的歌需要藏在被窩裡,穿喇叭褲上街都會被剪刀絞掉褲腿的時代,人人自危,互相為敵,一覺醒來都要被大義滅親......那才低俗。
一個說相聲的,不過賣藝為生,不過說些販夫走卒喜愛的段子,遠遠談不上禍國殃民。如果因其低俗就要連鍋端掉,這做法放在大清,也很低俗。我注意到姜昆最近趁勢號召藝人們「台上演戲,台下做人」,他確實一直在台上演戲,台下一直在做人,做掉人。其實以姜昆的才幹說相聲是屈才了,他該去當風化委員會主任。
好吧,從今天起,不上廁所,不吐痰,禁聽相聲禁打麻將,禁止聯想大腿和奶子,見范冰冰跟見老母豬一個感覺,見蒼井空跟見孫悟空一個模樣。每天只能看人民曰報和新聞聯播,組織革命詩朗誦,唱樣板戲......國就不為國,為神龍教。
即使從維穩的角度,低俗使人進步,高雅讓國落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