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奇怪的使命

各位領導,其實我是想跟你們來一些溫暖的回憶:

我少年時,常去你們那裡的鴨子河游泳。那時河水清亮,放眼就看得到梭邊魚,我們常用打結的草繩釣出一串串河蟹,在河岸烤來吃。冬天時有大群飛來過冬的花臉鴨在水草里覓食,叫聲嘈雜,洪亮短促,倘人驚動就會四散而起,在水草深處會留下一些鴨蛋。這些記憶,想必也存於你們的童年裡。

等我青年時,已不太敢下水了,游完之後頭髮就臭不可聞,鴨子不再飛回,河蟹更少咬繩。現在我直逼蒼孫,斑鳩河一帶沿岸有很多生態居住的廣告,可只見泥沙俱下,河蟹、斑鳩和野鴨幾乎絕跡。各位領導,請問,這些河現在連河蟹都不居住了,為什麼你們還要求人類居住?

所以想談談你們的使命。我曾經單純地以為居住於此的你們只是想把GDP搞上去,抱著同歸於盡的想法,也不易。後來才知道你們就差洗腳也用純凈水了,家人大多安置在安全的市區。從外地空降的領導任期一滿就將遠走高飛。所以,你們不是來服務的,是來開礦的,這座小城不過是你們的礦區,四十萬小城人民是你們的鉬銅礦石。

你們正身體力行地解釋著你們奇怪的使命,所謂發展模式,就是把四五十萬人民的利益切換成四五個人的利益。把五十年的使命濃縮為五年的任期。任期輪轉,換戰術再來一遍。當地群眾其實很想挽留你們,他們上街散完步後也嘆息:讓這一撥蚊子吸血也好啊,吸飽了它們就趴在肉上睡覺,要是趕它們走,換一撥蚊子來,更吃不消了。

這些民眾早就有此生把化學元素周期表嘗遍的準備。那一撥不明真相的群眾去到政府樓前時,只是希望你們給出一些合情理的解釋,而不是強硬的通知。可你們強硬慣了,雖然對外面你們特別擅長做出友好的解釋,大腦反射弧第一時間就反射出無償捐款、高檔校車和大熊貓,可對裡面,你們卻會反射出防暴盾牌、特警中隊和棍棒。對外溝通時,你們總會說「兩國擁有一致的根本利益」,跟裡面溝通時,你們卻說「不顧國家大局,不考慮通盤計畫」......讓我經常搞不清你們跟我們是否一個國籍。

我看到一些照片:十來歲小孩一動不動地撲倒在大街,無人理踩;一個婦人被追得狼奔豕突,終於被英勇的我警K〇在地;一個七十多歲的老頭只是回家,卻被打得頭破血流,整條胳膊都腫了;最震撼的是一組對比照片:前—張是2008年地震後,_個女孩子手舉紙片,上寫「解放軍,我們愛你」,後一張是一名白衣女孩垂首無語,跪在一排排防暴盾前請求不要動手。與威武的盾牌比,這名女孩看上去那麼柔弱,可強大的你們卻做出一個錯誤選擇——催淚瓦斯......

我認為這是一道關於文明的鴻溝。

那可是用來對付暴徒和叛亂者的。在我看來,這座小城的民眾沒有政治訴求,只有生活意見,他們只是不想讓千年的居住之地、川西頊上最悠閑的故鄉變成礦區,卻被當成暴民對待。可你們真是被慣壞了,忽看到弱女子、老頭、小孩堅定表達生活意見,就不適應,凡不適應你們視覺標準的均是暴民。到最後,保護故鄉的是暴民,侵佔別人生活的成為維穩。這是多怪的邏輯。

我看到有人說你們是因為事發突然,心裡害怕,才施放了催淚瓦斯......強大的你們害怕一個柔弱的女孩子?又有人說你們只是維穩手段太粗線條,腎上腺衝動了......這麼說是在美化你們。你們的維穩手段精細到鎖定千里之外的一個上訪戶,那麼多的民生面前你們事事麻木,此時卻腎上腺衝動,這無論如何說不過去。

過去我曾把這個國家比為一個沒有業主權利的小區,可小區還好,這裡已然變成一個礦區。各位領導,你們該知道,你們開的不是礦,是一條條生命,驅散的不是居民,而是民心。無數個病句中,這次你們使用的最為別緻,「少數別有用心的民眾用花盆和礦泉水瓶襲擊政府機關」 vs 「為了控制局面,有關部門出動手持盾牌、棍棒、催淚瓦斯、震爆彈的軍警」。

花盆和礦泉水瓶都成為大規模殺傷武器了。我到底該說你們強大,還是渺小?

各位領導,你們中的很多人正因為一種奇怪的使命,走向自己的對立面。我看到最可笑也最寒意的狡辯是:有人企圖利用這起事件破壞災區重建。2008年大地震,全國民眾支持災區,可是據說有九千萬善款居然用在鉬銅化工項目,就把這九千萬說清楚吧,全國人民的重建款,不應拿來毒害這城的人民。

不僅這座小城,2008年大地震後,整個災區的官員們莫名其妙擁有一種奇怪的使命,SP:買豪車是為了重建,挪用賑災款是為了重建,重度污染是為了重建,貪污也是為了重建......一場災難讓你們獲得太多的豁免權和不被批評權,自我英雄催眠,悲劇崇高感,有時候連你們自己都產生幻覺,搞不清此時是在貪污還是在重建,刷的是個人卡號還是項目賬戶,摸的是自己老婆還是別人老婆的胸部,所以你們做出催淚瓦斯的決定並不突然,你們深思熟慮、大義凜然。當煙霧升起、驅散民眾那一刻,你們已把自己當成替天行道的熾天使了。也許你們都想到是否向上級報功請願,哦,當機立斷處理了一起由別有用心的人挑起的群體事件......此案例可向全國推廣。

這樣一種奇怪的使命感,讓中國發生的自然災難,從來不是單個的,就像你們扔出來的震爆彈。

這個國家已變成一個極大的礦區,這樣下去,你們不只會把地球鏤空,也會把人心鏤空。

最後,我正在成都,會開車前往什邡,我不會圍攻也不會煽動,我只是想看看這座曾經很熟悉的小城,遙想一下河裡那些飛來的花臉鴨,和草繩上的河蟹,這裡有無數讓我感動的東西,讓我們流淚的,根本不該是催淚瓦斯。

今日有雨,一把黑色的傘下,什邡見。

03/07/2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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