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輯 點亮心燈 律師與浪子

湯姆·菲爾賓

也許我給喬在人世上的最後幾天裡帶來了些歡樂,可我的新生命卻是他賦予的——

那是發生在1957年的事情。當時我雖已年滿23歲,仍然渾渾噩噩,不諳世事。從傘兵部隊複員後,逐漸地迷戀上了杯中物,於是終日混跡於酒吧,並且經常惹是生非,喝醉了酒便與人大打出手,大清早就與警察吵鬧。我沒有固定的職業,對前途看不見一線希望。

那時我母親正替紐約的一位名叫喬·湯普遜的律師幹活。律師平時十分關心我們的家庭,因此,母親便把我惹的麻煩一五一十都對他說了。當喬·湯普遜打電話約我出去吃中飯時,我感到很吃驚。我知道這位律師是個大忙人,也知道他有時會變得令人討厭,用母親的話來說他有時候像個「狗娘養的」。

我們在商業區的一家餐館見了面。那家餐館裡鋪著雪白的桌布,還有精緻的瓷器。那天出門時我隨手抓了一件衣服穿在身上,所以坐在餐桌前覺得十分不舒服,而我平時喝酒總是穿制服的。

湯普遜比我想像中的更加威嚴,且令人生畏。他高高的個子,一頭銀髮,穿著一套細條紋西裝,裡邊是一件背心,還掛著一塊懷錶。然而,使我至今難以忘懷的是他那雙冷冰冰的藍眼睛。他目光犀利,彷彿一眼就看透了我的內心活動。

點完菜後,他就說了起來。他的舉止有些浮誇,甚至可以說是造作。然而,他習慣於想達到什麼目的就一定不會落空這一點是一目了然的。他窮追不捨地質問我:「你打算如何安排自己的一生?」

我無言以對,以前沒人跟我談過這事。

後來,他見我回答不上,便沒有繼續追問下去。他只是斷然地說,為了我父母,為了我自己,我必須痛改前非,重新做人。我一聽他的話,就氣不打一處來,這傢伙把他自己看成是他媽的什麼人啦?可是,接下來他的語氣變得柔和了許多。他主動提出替我在保險公司里謀個差事,還說假如我想讀大學的話,他也可以幫忙。

我心裡覺得很可笑。於是在我們見面以來,我第一次開口說話:「請等等!我的中學成績很差,我覺得我進不了大學。」

他並沒有理睬我的話,對我說假如我想上曼哈頓學院——我父親的母校,他可以幫助我。這時,他臉上又露出了最初見面時的那種神色:一雙藍藍的眼睛,目光銳利地盯視著我,具有一種威懾的力量。很明顯,我別無選擇。我同意了,或者準確些說是讓步了。

一個星期後,在炎熱的8月份的一天里,我們驅車往北朝學校駛去。來到高速公路上時,湯普遜突然把車停在路旁,「讓我們來祈禱一下吧!祈禱上帝讓我們獲得成功。」他說。

他真的要下車祈禱嗎?我感到非常震驚,但也照他的樣子跪在高速公路旁。身後幾英尺處高速公路上的汽車呼嘯著來來往往,我感到一種屈辱和羞恥,但我知道這時表示反對是沒用的,於是,我也閉上眼睛,但偶爾斜眼偷看他一眼。只見這位身著細條紋西裝的堂堂律師雙目緊閉,雙手合攏,嘴唇微微翕動祈禱著。

到了學院後,我們見到了教友格雷戈里——文科系的系主任。「我不是天主教徒,教友,」湯普遜告訴他,「但是這個年輕人要失去靈魂了,他是個酒鬼,還是個鬥毆者,而且生活中沒有目標。」

我在一旁聽了他的話真恨不得地板上有一條縫能鑽了進去。湯普遜接著又談起傳統習慣,談起了我的家庭。他彷彿是站在陪審團跟著,為我的案件辯護。

格雷戈里耐心地聽完湯普遜的話,但他告訴我們新生的班級已全部滿額。不過他保證只要有空缺便考慮讓我進去。

到了9月份,正當學校就要開學的時候,我接到學院打來的電話。「我們有一個空位子,」格雷戈里說,「你想來試試嗎?」

「當然想!」我回答說。

然而,我心裡並沒有數。我不知道該幹什麼:也許該念大學;也許該找一份工作;也許仍舊無所事事。最後,我只好拋硬幣做出決定。

第二天,我三心二意地去上了第一課——世界文學。這時,奇蹟出現了。給我們上課的教授,一位個子矮小但卻精力充沛的人,熱情洋溢、滔滔不絕地談起了一位名叫亞里斯多德的人的思想。而我也不由自主地被迷住了。我無法相信世上竟有像亞里斯多德這樣了不起的人。我的腦海里彷彿有一道閃電划過,有如氫彈爆炸出現的閃光,於是我對自己、對世界的看法突然發生了根本的變化。我覺得自己不再是酒鬼,不再僅僅是個退伍兵,且有一種如魚得水的感覺。因此,就在這一瞬間,我意識到自己可以做個大學生。

接下來,我和全班同學一道沉浸在知識的海洋中,有世界歷史、文學、語言和哲學。我不想誇大其詞,但當時我確實覺得正走在一條神聖的道路上。

這並不意味著我就此成了聖徒。我仍然經常徘徊於校園中,與人大聲爭吵有關政治或者宗教方面的問題,以及任何問題。我至今對那一張張爭的面紅耳赤的面孔,對我們使用的不加修飾的賭咒語以及歡暢的笑聲記憶猶新。

我認為那些日子過得非常有意義,因為我沒有干過錯事,至少這時我與人爭吵時使用的武器是智慧而不再是拳頭。

如果有人在我拋硬幣時告訴我,我會成為校園裡的人物的話,我會當面嘲笑他的。然而,在二年級時,我被推選為英語專業協會的頭兒,校刊的記者,還當了戲劇俱樂部的主席。這樣,到1960年時,我順利地獲得了學士學位。我的家人為我感到非常驕傲和自豪。於是,我心中藏著一個夢想離開了學校,我要當一名作家。

後來,我不時從母親那裡聽到湯普遜的消息。母親經常講起他事業順利、春風得意的故事。他的有些經歷簡直如同傳奇故事一般。比如他如何在法庭上揭穿證人編造的一套套謊言,或者如何不留情面,惹惱了某位大人物。然而,儘管他不講情面甚至鐵石心腸,但他在對待像我這樣的處於不利地位的人時,卻隱含著脈脈溫情。也許這是他懲惡揚善,為改造不幸的人們的命運而做出的努力吧。事實上,他是個感情非常豐富的人。因為他常常在法庭上揮淚,所以他的律師同事都稱他為「口袋裡裝著洋蔥的人」。

然而,那時我並沒有意識到他為我做的事對我一生的影響。但是,有一件事我認為是對他的稱讚。有一次,我自己也找到教友格雷戈里,為一位在另一學校惹下麻煩的好朋友求情,請他收下他,給他重新做人的機會。格雷戈里想起幾年前湯普遜領著我去找他的情景,被我的這種變化弄的忍俊不禁。於是他同意讓這位小兄弟註冊入學。後來這位小兄弟在偉大思想的熏陶下也從曼哈頓學院畢了業。我認為這全是湯普遜的功勞,是他開始了挽救失足青年的工作,而且這項工作一直持續到如今。

幾年前,我聽說70多歲的喬·湯普遜因患關節炎腿已瘸了,而且還患有動脈瘤,生命之光已非常微弱。更糟的是他已不能再干律師了,因此情緒非常低落。這時我才終於想起我還從來沒有感謝過他。正是他當初逼著我「痛改前非、重新做人」,為我安排了出路,我才有了今天。於是我找出一本自己最早出版的書,在扉頁上寫道:

親愛的喬:

這是我寫的第一本書。我覺得您會想知道當年的浪子如今生活得怎樣。現在我是一個專業作家,已經出版了6本書,且婚姻美滿,並有了3個可愛的孩子。

然而我得說,喬,這一切都是您1957年所給予我的愛和信任才有的。我將永遠感激您。

愛您的

湯姆

一個星期後,我收到喬送來的條子,從上邊的字跡來看,他寫字顯然已十分困難。

親愛的湯姆:

你使一個老人幸福地流下了眼淚。

上帝保佑你!

兩個星期後,喬·湯普遜去世了。在葬禮上,他的遺孀多蘿西告訴我,我在書上寫的贈言使老人擺脫了鬱悶,並使他感到由衷地欣慰。

在回家的路上,我才第一次意識到:也許我給喬在人世上的最後幾天裡帶來了些歡樂,可我的新生命卻是他賦予的!

意林札記

是愛和信任讓一個失去靈魂的年輕人獲得了新的生命。在世事沉浮中,我們雖然無法阻止心靈之繭的厚積,但更無法否認愛和信任的魅力,它一直吸引著我們回歸最初真實血肉的溫潤與鮮活。我們把愛和信任看成是最神聖的塔,塔頂的燈一生不熄;把愛和信任看成是最清純的河,河中的水源遠流長;把愛和信任看成是最明凈的天,天空的雲一塵不染。(張斌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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