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曉丹
大學裡的死黨惠子從深圳回長沙看我,幾年不見,她已是一個衣著時尚的優雅婦人。惠子已嫁人,而且嫁的是個有錢人。
送走惠子,對男友宋濤橫看豎看一百個不滿意了。宋濤只是一個普通的工程師,收入談不上有多高。這還是其次,猶為可惱的是,學工程的他,一點也不懂得浪漫,他惟一擅長的就是廚藝,尤其是炒的白菜非常好吃,碧綠的葉子中間盛著一個嫩黃的白菜心,假如當時有滿屋的客人,宋濤把雞肉魚肉敬給客人,而菜心是必須留給我的。可是,菜心剛吃是新鮮,吃久了就不覺得滋味有多麼好!就像這場愛情,已多少有些乏味起來。
有一次,去一個同事家參加聚會。音樂響起來的時候,許多人在同事家寬敞的客廳里跳起了舞。忽然,我的肩膀被人輕輕拍了一下,抬起頭,看到的是一張英俊卻陌生的臉。
我就這樣認識了安心。第二天他打電話便找到了我。和他一起吃飯的時候,他送了一朵紅玫瑰:「曉丹,單獨見你的第一次,送一朵;見第二次,送兩朵,直到……」他話沒有說完,但是其實等於說完了,我已滿臉緋紅如同薔薇。
其實,我也有過猶豫,畢竟和宋濤有好幾年的感情了。我曾在一家花店門口暗示他:「你有多久沒有送我花了?」宋濤卻把頭搖得像撥浪鼓:「送花太浪費了,不如買點好菜給你營養營養,我看你這幾天都瘦了……」宋濤只知道吃,這讓我覺得他簡直無聊透頂:我狠狠瞪了他一眼,拂袖而去,看出我們是到了該結束的時候了。
收到安心的第20朵玫瑰的時候,他的手,已輕輕地牽住了我的手,早已讓我忘卻了白菜心的滋味。收到安心第90朵玫瑰的時候,我忽然發現,在他手指間,轉動著一枚鑽戒,閃爍的光澤竟然和他的眼睛一樣明亮。
第二天,我把收到鑽戒和玫瑰花的事告訴給了遠在深圳的惠子,「那他有沒有向你求婚?」我一愣,安心倒確實沒有求婚:「可能要等到送100朵玫瑰的時候吧?」
可是玫瑰花在送到第90朵的時候忽然就再也沒有了,所有的人,都不知道他去了哪裡。幾個月後,我收到安心的一封電子郵件,他告訴我,他已去了法國。原來,從一開始,他就把我當成他空虛情感的暫時寄託。我突然記得第一次約會的時候,他那句沒有說完的話:「直到……」他的含義是直到他的離開,而我卻自作聰明地理會錯了他的喻意。
90朵玫瑰花很快就凋零了,那枚鑽戒在我眼裡也喪失了光澤——原來沒有愛,昂貴的鑽戒也不過是一塊石頭而已。我哭著給惠子打電話,我把失戀的一切怒火都撒到了宋濤身上:「都是他,乏味無聊,只知道工作,惟一的浪漫就是炒個白菜給我吃,了不得還加一個白菜心……」
惠子幽幽地說:「一顆白菜只有一個菜心,他的心意你難道還不明白嗎?」電話里惠子忽然哽咽起來,「你別看我現在過得像個貴婦人,可是如果可以,我真想拿現在的一切去換一個送我白菜心的人——所謂的幸福並不是眼睛裡看到的那些表面現象,而是應該花時間用心去靜靜體會。」
我愣了,惠子的話彷彿就是一道閃電,讓我在這幾秒鐘里明白了我二十幾年都不曾明白的道理。
冬天來臨的時候,白菜忽然變得緊缺了,在乾燥寒冷的季節我忽然非常非常渴望吃一顆水靈靈的大白菜。我終於叩響了宋濤的家門。
宋濤把我讓到飯桌上,給我夾了許多雞肉魚肉,美味的菜肴卻讓我食之無味。我眼巴巴等著那最後一道菜——白菜端上來。可是沒有,直到晚飯即將結束,始終沒有我盼望的那道菜。不等吃完飯,我就急忙告辭了。一個人走在寂寥的夜色里,我終於明白,原來有些東西,一旦失去或許就永生不再重來。我忽然落下了眼淚。這時,一個溫和的男聲響起來:「你走那麼快乾什麼?有個東西還沒有送給你呢!」宋濤的掌心裡攥著一個嫩黃的菜心,他靦腆地說,「白菜蔫了,不好意思端上來,這個還好……你,你怎麼哭了?」
「恰好一陣風吹過,」我說,「風大,沙子吹進了我的眼裡。」我的淚又流了出來,但是這次卻是幸福的眼淚。
意林札記
擁有了不珍惜,得不到就嘆息,失去了又惋惜。生活就是這樣,當你不肯花時間去靜靜體會這來之不易的愛情時,真正的幸福會溜走的。美麗的世界、美麗的人生,在你懂得欣賞它的時候就是你最為欣慰的時候,因為你已經懂得珍惜幸福,並且已經有幸福去讓你珍惜,這就是愛的幸福。當風吹落所有樹葉的時候,它卻依然吹不動因緣載歸的情緣。(王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