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輯 錯失了那枝香水百合 零度的冰,四度的水

何競

我已經記不得麥秸的樣子了,從17歲開始就在我生命里隱約起伏的男子,到底只遺留下絲絲縷縷傷痛的回憶,原來13個年輪不只增添在我窗前的梧桐樹上,還能碾碎麥秸的音容笑貌。也許我明天心血來潮會去嫁人,也許我要單身一輩子,誰說得准呢?一個女子年近30還固守沉默,她不是異類也成異類了。我就在這樣的尷尬年齡邂逅了7年末見的麥秸,那個在我頭腦中面目模糊但仍清晰記得他身上散發的檸檬味舒膚佳香味的麥秸。

麥秸約我第一次見面,也是在梧桐樹下,他焦急地等待同學的妹妹蘇蘇,說好要載她去看她哥哥的籃球比賽的——比賽時間秒秒逼近,而且他還不知那個愛磨蹭的小丫頭是何尊容!我和蘇蘇年齡相仿,而且是樓上樓下的鄰居。昏昏沉沉的夏日午後,我懶懶散散地走山門洞。「你怎麼會把陸雙魚當作蘇蘇呢?」幾年後一個嬌媚的女子伸長手臂勾著麥秸的脖子撅著嘴問,那個女子不是我。麥秸彈掉到盡頭的煙蒂:「也許是緣分。」他的女朋友推了他一掌,他沒有起身追回蘇蘇,蘇蘇總是很暴力的。事實是,17歲的我遭遇了生命中第一次「綁架」,麥秸像風一樣卷過來,惡狠狠地拉住我的手腕,「快上來!」甚至還沒等我坐穩,自行車的輪子已飛旋起來。幾十米遠後我清醒過來,大聲喊道,「停下!我不認識你!」麥秸不理:「可你哥認識我。」我只好告訴他:「我沒有哥哥,連堂哥表哥也沒有。」麥秸似乎也吃了一驚,但車速放慢片刻後他又奮力猛蹬,還說:「將錯就錯吧,反正時間也來不及了。」他就是這樣一個蠻橫霸道的人。可當我知道他身上還有溫柔的一面時,我們已被歲月拉開了一道鴻溝。

那個17歲的夏日黃昏,陽光是透明的金黃,似乎要消融一切又似乎要凝固一切。麥秸下半場扭傷了腳脖子,他一瘸一拐地為兩個女孩買來冰淇淋賠禮道歉,蘇蘇將甜筒扔在麥秸臉上,驕傲地逆著陽光走遠。蘇蘇的美麗像陽光一樣耀眼,我敢說那一刻籃球隊的男孩們都屏住了呼吸。麥秸苦笑著抹了把臉上的奶油,看著我:「你也想扔一個嗎?如果這樣做能讓你解氣的話。」沒有。我只是打開包裝紙,吮了一口紅豆冰:「我喜歡這種冰淇淋,謝謝。」麥秸要與蘇蘇結婚時曾對她哥哥蘇小明說:「你不要誤會我對雙魚的感情,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她寬容善良,是一池冬天的水,明明表面已結了薄冰,冰層下卻有魚兒遊動。」蘇小明聽不懂,麥秸嘆口氣:「就是說雙魚這樣外冷內熱的女孩並不適合我,我喜歡燃燒的火,狂傲熱情——就像你妹妹蘇蘇。」蘇小明忠實地追了我好幾年,甚至忠實到複述麥秸的話,他以為己經贏得了我,我卻在一個月後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這座城市。一個月後是麥秸與蘇蘇的婚禮,那個幸福的新郎傷害了我卑微的自尊。在收拾行李時,一張聖誕卡令我大傷腦筋,那上面寫著,也許我會是別人的丈夫,但一生只是你的愛人。落款是一束麥秸。

7年後麥秸出現在咖啡屋前的梧桐樹下,他隨意恬淡的笑容已是我記憶中的模糊庫存,但即使隔了3米遠,我也能嗅到他身上淡淡的舒膚佳檸檬味,這種氣味曾伴我走過女人一生最美好的青春。麥秸只用舒膚佳,多少是個戀舊的人。現在,這個懷舊的人微笑著朝我走來,他還是那麼霸道,就像我20歲生日的月夜——一把攬我入懷,是不加考慮不容商量的果斷,我小小的身體被他緊緊抱在懷中,像捲心菜里的梗。我們在皎潔明亮的月光下擁吻,像兩個不知害羞的孩子。他在我耳邊輕輕說:「陪我去南方吧,現在,立刻,馬上。」

蘇蘇第3天辦了退學手續隨麥秸去了南方。那時半個學校的人都知道,冷傲校花蘇蘇暗戀鬼才麥秸,但沒有人意識到我的存在,似乎在麥秸蘇蘇的愛情里,是水難潑進針難插進的。我沉默了很多年,只為20歲月夜一個輕輕的「不」字,我也有權沉默。而蘇蘇,不過是在同樣的問題后冠以「是」的女子。聖誕節,麥秸從深圳寄來一張卡,我沒有同應,只是將卡壓在枕頭下,每天都枕著麥秸離經叛道的愛情入睡。唯一懷疑我的,是對我窮追不捨的蘇小明:「他看你你看他的眼神很奇怪。」此人一向被妹妹譏笑為頭腦簡單,四肢發達,到頭來卻是最聰明的一個。

冬天的咖啡屋,飄出的暖暖濃香糾結著幾乎要禿光的梧桐,在空氣中形成凄冷又壓抑的調子,所以麥秸環臂抱住我時,我只是順從地閉上眼睛,不去想身邊的車流人群。然後,他擁我走進溫暖,替我叫了一杯藍山咖啡,憂鬱又深情的味道。胃腸暖和後,我傻傻地看著他「真是你嗎,麥秸?」他爽朗大笑,用笑聲來掩蓋不安:「除了麥秸,還有誰敢在大街上擁抱我的雙魚?」我的淚湧上眼眶,再慢慢地滲出來,像一塊水分過於飽和的毛巾,即使不為悲傷,出自本能也有那麼多水滴。麥秸的手有分量地覆在我的手上。他的聲音也許是變了,也許在年少時已這樣滄桑:「我不會再走了,雙魚。娶蘇蘇前我告訴過你,你是我永遠的戀人。從你的17歲到現在,我愛的人只是陸雙魚。」麥秸的臉半隱在昏藍的背景里,那是咖啡屋裡一幅很有名的畫,模糊得如陷在夜霧裡的船,孤零零地飄在洋面上,可哪裡是可以停泊的岸呢,麥秸說,當年我即使答應和他走,他也不會自私地讓我退學,他只愛我的堅貞和勇氣,甚至可以是一個空洞的承諾。麥秸說,如果我收到聖誕卡後給他一點回應,如果麥秸不是陸雙魚心中的「普通朋友」,他可以瘋狂地為我做任何事。事實上,麥秸只是我13年來擺脫不掉的影子,刻意忘記他的樣子,還記得氣息;故意遺棄他的聲音,還有相隨的愛恨。而他,為我做過什麼?

但這一切陳年舊事千頭萬緒,又被歲月磨洗得面目全非,我哪裡能辨清真偽呢?曾經以為,在我最愛他的時候,他遺棄了我。但他卻說,他知道冰層下會有4℃的水,這樣水中才有生命,但他再怎麼瘋狂執著,也無法突破0℃的屏障。我溫暖又柔軟的內心啊,在美麗青澀的少女時代,難道真有薄冰的阻隔,斷了愛情的叩響嗎?

麥秸送我回公寓,他的懷抱是冬天的火爐,實實在在地擁緊了我。我苦笑:「你還是不放過我,難道不能一輩子將錯就錯?」麥秸鬆開手臂,眼神痛楚地望向我:「你以為,在我心裡蘇蘇是『第二者』嗎?感情若真要分出先後濃淡,雙魚是……」「你說過雙魚是你朋友。」我嘴犟道。麥秸握緊我的手:「雙魚,再給我一點時間,讓我處理一些事情。總之,這次我不會再離開你了。」他的眼睛灼灼發亮,像我17歲那個夏日初次相見的陽光,是年輕自信的,也是執著堅定的。忘了對他的背影說再見,如果他很快能來找我又何必說再見呢?我的心已不是冰水混合物,陽光消融著寒冷,我明白這些年淡到無痕又深入骨髓不甘心不放手的等待,只是等一個男人有勇氣破開0℃的冰。

而當這個人終於站在面前的時候,心卻深深地被刺痛了。時間讓一切都消褪了本來的光彩,我無法也不能讓這個人破開0℃的冰進入4℃的水。想到這裡,在北風蕭瑟的街頭走過,心中厚厚的冰不斷凝結膨脹,墜得我的靈魂好疼好疼。

意林札記

台灣作家劉墉是這樣說男女的愛情的:「女人好像是田地,一輩子在等著那個能善待土地的人,而男人,就是那個耕耘播種的人,他們總是在找一塊適合耕耘的土地。」但是,哪塊土地是適合的,女人一輩子在等,男人一輩子在找。想起納蘭容若的一句詞:一切若只如初見。就讓初戀的回憶,封在0℃下在4℃的水裡翻騰。(湯可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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