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四章

命運的改變往往在瞬息之間,一秒、一念、一為,天壤之分、雲泥之別。父親在面前轟然倒塌,錢小樣知道自己人生永遠地變化了。

錢進來的傷勢讓專攻脊柱外科、一直外圍服務楊家的高齊有了親自上陣的用武之地,不可救藥的責任感又油然而生。高齊向手足無措的母女解釋核磁照片:「看到沒?這裡,第5、6節頸椎骨折、錯位,憑我的經驗,應該已經造成脊髓損傷。」

楊杉:「那是什麼意思?」

「骨折可以接,錯位可以復,但脊髓損傷不可逆。」

「不可逆會怎麼樣?」

「一旦脊髓受到損傷,可能會高位截癱。」

晴天霹靂,「那我們怎麼辦?」「我不是說一定會造成截癱,但可能性很大,所以要立即手術,對頸椎進行固定、複位,同時對脊髓減壓,恢複錐管口徑。」

「手術能挽回脊髓損傷嗎?」

「現在是緊急搶救方案,目的要控制創傷,遏止情況繼續惡化下去,為術後最大程度恢複肢體活動功能打基礎,說白了,就是跟傷情爭分奪秒去搶,搶回胳膊是胳膊,搶回上肢是上肢;不做手術,等於放任不管,那結果就是一個,全身癱瘓。」

楊杉抓住高齊,像抓牢最後一棵希望的稻草:「你一定要救他!」

「阿姨您放心,我會盡全力。小徐,幫她們辦手續,馬上準備手術。」

助理醫生把《手術知情同意書》《輸血知情同意書》《麻醉知情同意書》一股腦攤開,密密麻麻的文字,失魂落魄的神志,兩者完全接不上軌。「看著眼暈,反正橫豎都得簽。」楊杉把心一橫,看也不看,在一個又一個同意書上簽字。

高齊替她們想在前面:「手術要預交四五萬塊錢,你們沒帶那麼多吧?要不先從我手裡挪一點?」

「不不,不能再給你找麻煩了。小樣,給你二姨打個電話。」

小樣充耳不聞,從爸出事後,她就一直這樣傻著。楊杉怒喝:「打呀你!」她一激靈,魂兒被吼回來。方宇走到她們中間:「阿姨,手術費你別操心了。」搶下住院單,拉走小樣。她望著他把住院單、銀行卡一起遞進繳費窗口,才張嘴說第一句話:「那是你的錢。」

「這時候還分什麼你我?禍是咱倆一塊闖的,現在什麼都沒救你爸要緊。」方宇替小樣簽了該她簽的字、做了該她做的事,最後把銀行卡裹進繳費單據,魚目混珠,塞她手裡:「押金條一定留好,出院時拿它結賬。」

「我不要你錢。」

「不是給你的!誰也沒料到出這種事,你爸媽身上肯定沒帶錢,拿著。」

「方宇,我腦袋一直是蒙的。」

「我知道,可你不能再這樣下去了,你爸馬上動手術,你媽需要身邊有個人給她支持,幫她一起撐著,明白嗎?你必須趕緊振作起來!聽見沒有?!」

方宇一嗓子喚醒小樣神志,她意識到:惡果是自己釀成的,現在她有收拾殘局的義務和承擔錯誤的責任,必須!這一刻開始,「義務」和「責任」這兩個辭彙進入錢小樣腦海,從此縈繞不去。

回到手術室外,小樣把繳費單據交給楊杉:「媽,錢交過了,方宇交的。」

楊杉從牙縫兒擠出四個字:「他應該的!小樣,你是護士,高齊剛才跟咱們說的那些話有沒有保留?情況還會不會更糟?」

「他說的是實話,具體情況要手術後才能判斷。」

方宇覺得自己必須說點什麼:「阿姨您別太擔心,也許情況沒想像的那麼糟……」

「走開!我現在不想答理你,以後再跟你算賬。」楊杉陡然露出兇悍,聲震屋瓦,「馬上從我眼前消失!」

除了低頭走開,方宇什麼也做不了。但他不能離去,宣判結果沒出來,不能瑟縮逃避,被宣判的犯罪分子不僅小樣一個,他倆是同謀。

頸椎修復手術整整進行一通宵,天色放亮,每個人精神、意志、身體接近臨界點時,主刀醫師高齊才走出手術室:「放心阿姨,手術順利,錢叔叔現在狀況穩定,沒有生命危險。」

「那手術效果怎麼樣?他以後能不能……」

「手術本身是成功的,我們能做的努力全做了,以後怎麼樣還不好說,得看他蘇醒後有什麼知覺,另外肢體感覺和功能也是一點一點逐步恢複的,你們別急。」

錢進來全身包裹在白單子里,無知無覺被推出手術室。這樣一個蒼白失色、寂靜無聲的父親,讓小樣感覺遙遠陌生,他本來是世上距離快樂最近的人,是自己讓他從此與快樂千山萬水、遠隔重洋。

「高齊,你跟阿姨透個實底兒,你錢叔叔他情況到底怎麼樣?」

「我打開脊柱,看見他的脊髓……損傷很嚴重。」

「那他以後會癱瘓嗎?」

「上肢不一定,但下肢……你們最好有點心理準備。」

「還有恢複的可能性嗎?」

「樂觀估計,手術會搶救回來一部分,至於能搶救回多少,現在說不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在這種情緒下,楊杉依然保持良好風度:「謝謝你高齊,熬通宵做手術一定很辛苦,趕快回去休息。」可就在一扭臉的轉瞬,楊杉的巴掌旋風一樣橫掃小樣的臉,「啪」一聲,裂帛般清脆!這是母親對女兒經年累月、點滴積攢的一次總爆發。

小樣感到兩腮灼熱前,雙膝已經匍匐在楊杉腳下:「媽你打我吧,打了我心裡還能好受點!」女兒心甘情願想化成槍林彈雨的標靶,可母親握成拳的手,卻再也找不到準星,扣不動扳機。

方宇挺身而出,用身軀擋住小樣,引火燒身:「阿姨,這事責任在我,我看見叔叔沒減速,您有火沖我來!如果能讓您減輕痛苦,我怎麼著都成。」

楊杉沖方宇胸口左右開弓,毫無章法一通亂拳,方宇不閃不躲,任由被打,低頭死扛。最後她把小樣往方宇懷裡一推:「你不是要跟他走嗎?走哇!你倆都給我滾,滾得遠遠的,愛上哪上哪兒去,我不想看見你們!」

哀大莫過於心死,一個母親傷心至極就是放棄。方宇再沒勇氣在醫院待下去,離開是唯一的致歉;小樣走不了,無論接下來是疾風迅雨,還是數九嚴寒,她都必須承受。

楊家人聞訊集中到醫院,錢進來從全麻蘇醒過來,高齊第一時間給他做了知覺測試。當高齊走出病房,不用抬眼就知道老老少少幾個女人目光聚焦在自己臉上:「檢查過了,狀況和我預計的差不多,兩臂和雙手逐漸恢複知覺,可以撤掉呼吸機自主呼吸,但下肢……沒感覺。」

楊杉的心往深不見底的地方下墜、下墜:「哪兒以下?」

「還要再看,休養幾天再拍個片子,那時就能清楚了,可能是胸,好點就腰以下。」

「你是說,腰以下肯定不行了?」

「臨床上可以肯定,因為影像學上早就顯示清楚了。」

楊家一片靜默。

「別灰心,位置不算太高,將來通過康復訓練,做到完全恢複上肢活動功能,甚至藉助步行儀重新站立,也不是沒有可能。進病房看看他吧,人別太多,別讓他多說話。」

「他要問起,怎麼對他說呢?」

「他逐漸恢複知覺,瞞不了太久,你們自己看選擇一個什麼時機告訴他合適。」

郎心平:「咱們商量一下,誰進去跟他說?怎麼說?」

楊爾:「最好先別說真話,能拖一陣子是一陣子。」

楊怡:「我也這麼覺得,現在說可能對他打擊太大。」

楊杉搖頭否決:「你們不了解錢進來,不可能瞞住他,我進去跟他說。」

生命里總有一些這樣的時刻,肝腸寸斷,可必須挨過。在青春遭遇前所未有的災難時,錢小樣有了一些前所未有的感受,例如:自己突然間失去率性而為的權利,想望風而逃,卻必須迎頭而上。她的意識想狼奔豕突、覓個地縫鑽進去、永不露頭,腳步卻亦步亦趨,跟隨母親來到父親床前。

楊杉伸手握住錢進來手,對他微笑:「感覺怎麼樣?」

「沒感覺,算好?還是壞?」

「媽、大姐、二姐、青楚她們都來了。」

「這是給你爸的待遇啊,我這出回馬槍,把她們驚著了吧?」

「別貧了,大夫讓你少說話。」

「那不可能,我人死了,嘴還動呢。」父親看見女兒臉上有種素未謀面、極其陌生的怯懦,不敢近前,「閨女,你站那麼遠幹嗎?別怕,我現在想打你也打不了。」

小樣心先一松,為父親蘇醒後依然故我的玩笑;隨即卻抽得更緊,他知道自己狀況後,還能風格不變、一直樂天下去嗎?

「怎麼個情況,你們娘兒倆跟我說說吧。」

「頸椎5、6節骨折、錯位,傷到骨髓,給你做了頸椎複位固定手術,給脊髓減壓,手術很成功。」

「那為什麼還是動不了?楊杉,你在我腿上掐一下。」

楊杉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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