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我的思想微博 祈禱與懺悔

物競天擇、適者生存的達爾文主義對弱善者是摧毀,對強惡者是鼓勵。它直接導致了兩極分化的社會現狀,讓弱肉強食的生存法則像巫師的魔咒緊箍在每個人頭上。「你們彼此相愛」的信念面臨挑戰,並毫無例外地受到戕殘。當貌似科學的生物主義對精神取向形成反動時,人類的互相傷害就變得理直氣壯、習非成是了。

每個人在所有人面前都有罪,對所有人所有事都負有罪責。任何災難只要是人類作為,每個人就都應該懺悔。因此,希特勒之後需要懺悔的,就不僅是納粹黨徒,而是整個德國民族,是全人類及其所有個體。它從反面告訴我們:一個不懺悔的民族是一個沒有未來的民族。

說到底是紅會的官方性質連累了它自己。民眾的意識里,官場是渾濁的,只要你是官場的一部分,就必須面對是否透明的質疑。任命委派、高官厚祿是不是一個弊端呢?慈善的力量永遠來自遼闊的民間,紅會的出路應該是下放民間,成為民間慈善的一部分。因為官方的救助叫擔責不叫慈善,官員的工作叫守職不叫奉獻。

紅會的義務就是保證讓捐贈實現捐贈者的願望。它的手段是救助窮困,目的是傳遞愛與高尚的信仰。高尚的不是紅會,而是無條件信任紅會的民眾。所以有必要思考一下理想紅會的境界:它是愛的化身,它代表人間最美好的感動,它為苦難鞠躬盡瘁,從不計較個人得失。它是寒天里溫暖的一角,永遠保留著社會的良心。

我們不相信商家的保證,不相信明星的代言,不相信你我他的表白。助人是作秀,承諾是忽悠,越是信誓旦旦就越值得懷疑。人在精神低谷里生活,高尚便是一件羞怯的事,無力而慘淡的只能是正派、善良、乾淨。但我們仍然希望做一個泥而不滓的人。假如你是燈光,你最需要什麼?是黑夜,因為黑夜裡燈光就有了價值。

假雞蛋假香油假果汁,毒黃瓜毒木耳毒大米,假和毒的泛濫讓社會公信度嚴重下降。這是監管的無力,更是人心的墮落。西藏人常說一句話:這些不講因果報應的人。報應是信仰的底線,我們連底線都沒有了。「從善如登,從惡如崩。」個人和社會都是這樣。《易》云:「善不積不足以成名,惡不積不足以滅身。」滅身就是報應。

我堅信信仰的復活又一次成了人類的期待;堅信不是只有地震洪水雪災才能喚醒我們的良知,不是只有戰爭流血死亡才能拯救人類的靈魂;堅信我們不是一個羞於純真、清透、誠實、守信的民族,我們的國民素質雖然夠慘夠慘,但在不絕如縷之中,也還抱了一種升華提拔的希望。迷惘和混亂中,我一直在說:相信未來。

一個不容忽視的事實是,因為沒有共同的信仰約束,我們已經習慣於誆騙。當許多人因忽悠而成英雄時,我們回報了傻笑,笑得很空洞、墮落、無奈。有時想,我們的生活居然在比賽詭詐和騙術,居然在提高狡黠、油滑和庸俗的能力。當良知走向泯滅,當話語成為騙人的話術,一句平平常常的真話,就能締造一世豪傑。

鹽的傳說讓我想到:為什麼謠言會一次次左右我們?因為我們丟失了主心骨,我們六神無主。不安穩的感覺里,恐慌盤踞在心頭,個人無法依靠社會,惶惶不可終日成為常態,不是核恐,是心恐。不應該嘲笑搶購者,而應該看到社會信任已然泯滅的事實。老百姓的頭頂,庇護在哪裡?為什麼永遠籠罩著奸商的陰謀?

說到喜劇,想起了卓別林。我們那些名噪一時的喜劇演員差了卓別林不止十個檔次,不是表演技巧不如人家,而是缺乏精神高度和分辨是非的能力,缺乏鞭笞假醜惡的勇氣,也就是缺乏信仰。他們屈從於十足的功利心和庸俗的娛樂心,而杜絕了走向藝術家的道路。要知道,藝術商人和藝術家,擁有的畢竟是兩個層面的人生。

海吃海喝是日盛一日了,要是把飯局上的浪費全部折價存儲,用來救濟窮人,至少會有一億人受惠。中國人的吃喝就像一場旨在消費軍火的戰爭,每百發炮彈才擊中一個目標。我有時望著狼藉的飯桌詫異:我們是人嗎?電視上說,雲南某地的學生從不吃早飯,中午吃水煮洋芋,晚上吃水煮白菜,一周嘗一口肉末。悲乎哉,一天之下!

工商局長為自家製造的壞粽子大鬧報社,此官員的無恥真是驚世駭俗。我們可以追究提拔他的上級的責任,也可以追究教育他的學校的責任,卻無法追究他的靈魂的責任。他是一個沒有靈魂的軀殼,一個早已在絕望中喪失信仰的人。說真的我很可憐他,因為他不知道自己多麼可惡,還以為是梁山好漢「該出手時就出手」呢。

我是一棵樹,任猴子攀爬,鳥兒築巢,自己蔥蘢自己;我是一河水,任礁岬攔阻,兩岸喧嘩,自己流淌自己;我是一片沙漠,任風卷丘山,寂殺萬物,自己浩瀚自己。我是一官員,任腐潮滾滾、敗浪滔天,自己乾淨自己。可是啊,我如果這樣,就永遠不能提拔。原諒我,百姓!我還想升遷,所以我只能是腐潮里的一朵浪花。

國人最缺乏的就是懺悔精神。污染了空氣河流湖泊的企業家為什麼不懺悔?坑死工人的煤老闆為什麼不懺悔?逼死人命、巧取豪奪的開發商為什麼不懺悔?諸事不作為、推三阻四的行政官員為什麼不懺悔?偶爾我們也會看到懺悔,那是在貪官入獄之後、罪犯臨刑之前。「亡羊補牢猶未為晚」,天國不拒絕任何懺悔者。

我們在指責使用了瘦肉精、膨大劑、塑化劑、三聚氰胺等毒素的商家廠家,卻不去追問這些東西是誰製造的?有人用國家上百萬的科研經費研製了某種勢必毒化人類的產品,國家又必須拿出數億資金去消除這類產品的惡果。那些對國家、對民生不負責任,只顧自己獲獎拿薪、得名得利的科研人員為什麼不懺悔?

蠻荒的「文革」結束以後,我們迎來了「知識就是力量」的時代,卻忘了稍有不慎知識就會由善美的力量變成邪惡的力量。核武器是誰發明的?核能力是誰開發的?當我們追溯深遠的時候,盧瑟福和居里夫人們該不該出來領罪?他們說:我們有罪。因為他們知道:君子不器。意思是說,君子不是工具,他應該是道義的擔當者。

不管我們願不願意承認,科技在推動人類發展的同時,也讓人類的自殺變得輕而易舉。從切爾諾貝利到福島,我們自殺了一次又一次。任何一種以犧牲環境和自然為前提的科技,都應該是魔鬼的雙刃劍。我們建造了核電站,一場海嘯便讓我們在劫難逃。為什麼我們在開發核能的同時,卻沒有開發出防止核泄漏的能力?

正是那種「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態度讓科學家遠離了良心的譴責。2012,不是世界的末日,而是人類心理依靠的末日。我們依靠土地生存,土地不是洪水泛濫就是乾旱一片;我們依靠空氣呼吸,空氣里卻飄散著工業的鬼影和福島的幽靈;我們逃向大海,迎面游來的卻是核輻射的魚蟲;我們必須吃飯喝水,卻是一口一勺添加劑。

當恐慌成為我們的影子,我們才意識到很多災難與科技有關。2012,是個開端還是結果?人類的生存是波浪式的,有高峰也有低谷。文明的高峰之下,是我們生存的低谷。因此,反思文明也就是反思人類。反思的重要在於:一切發展包括科技的發展,都應該以人類和所有生命的平安吉祥為前提,否則就是撒旦的咒語。

想起幾天前的麥香了,即使是儲存了一年的麥子,做出饅頭來仍然麥香撲鼻。是我親眼看到主人將麥子倒進了鋼磨的漏槽,出麵粉後就直接進了廚房,一個小時後就傳來了麥香。久已不聞了,這香噴噴的味道!聯想到我在超市買的饅頭,放了一個月居然不長毛,猜想商家並沒有在麵粉里摻添加劑,而是在添加劑里摻了麵粉。

誘人的白饅頭已成往事,聞著麥香流口水的日子遙遙遠去了。彷彿一個時代的結束,讓我在悵惘之中徒增失落之慨。一個民族要是連吃喝都沒有安全感,還談什麼社會信任呢?不用說這是因為監管不力。但就算毫無監管,我們就應該當壞蛋做壞事?一個沒有信仰的人群,損人利己會成為習慣——習慣性的道德流產。

那麼日本人為什麼捕鯨?是好這一口,嘴饞得不得了?還是有所謂食鯨傳統、殺鯨文化?都不是。海上沉浮、船島危機是日本民族時時面對的生存現狀,當他們將這些現狀轉換為對陸地、對安全的幻想後,他們便有了擴張心理、海盜文化,最終演變為大東亞共榮圈。戰後日本軍備受限,強悍的民族情緒被壓抑,捕鯨便成了一種宣洩方式。

捕鯨是日本人的宣言和炫鬻。別人越反對他就越要炫,似乎是要做給世界看看的:什麼叫日本人。「二戰」中他想欺負別人反而被別人欺負,無奈之中矛頭轉向了動物。日本人的民族心理中超人的慾望蓋過了做人的慾望,弱肉強食天然合理。由於危機而倔強,由於憂患而大膽,由於恐懼而野蠻。鯨魚的噩夢也是人類的噩夢。

都是戰敗國,日本和德國的區別在於:德國人反思罪惡時,得到了信仰的拯救,使他們順利回到了神的懷抱。日本也在信仰,但他們的信仰服務於生存,而不是服務於理想精神。武士道是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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