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高原的氣質與靈魂 我夢戀的老家岡日波欽

第一次聽到岡日波欽這個名字是在1975年。那個時候還是「文革」時期,報紙上登出一條振奮人心的消息:「5月27日北京時間14時37分,中國登山隊再次(第一次是1960年5月)從被稱為『死亡之路』的北坡登上世界最高峰珠穆朗瑪峰。」這次登頂的隊員一共九名,由三十七歲的中國登山隊副隊長潘多率領,潘多因此成為我國唯一一個征服世界最高峰的女運動員,也是世界上第一個從北坡登上地球頂點的婦女。那時候的中國,為自己人長臉的事情很少,只要有那麼一點點,大家都是要歡呼雀躍、上街遊行的。遊行的這天,正好我從陝西兵營回到青海,去看望我的小學老師衛東多傑。衛東多傑老師領著學生剛從街上遊行回來,滿面紅光,興緻勃勃地對我說:「你知道嗎?潘多是個藏族人。」我說:「知道,報紙上登了。」衛東多傑老師嘿嘿笑著說:「牧區的藏族人別的本事沒有,爬山的本事有哩,再高的山也跟走平地一樣,從不氣喘。」他也是個藏族人,是一個雖然連名字都已經漢化,都已經打上了「文革」的烙印,但言語之間仍然情不自禁地流露著一股民族自豪感的藏族人。他把潘多使勁讚美了一番,又把珠穆朗瑪峰使勁讚美了一番,突然遺憾地嘆口氣說:「我要是潘多,就帶著人去攀登岡日波欽。」我問道:「岡岡岡……波欽是什麼山?」衛東多傑老師無比自豪地說:「岡日波欽是西藏的山,珠穆朗瑪峰跟它比起來,是這個。」他說著翹起小拇指在我面前晃了晃。我納悶地說:「珠穆朗瑪峰是世界最高峰,我上一年級的時候就知道,怎麼是這個?岡岡岡什麼波欽我連聽都沒聽說過。」衛東多傑老師說:「你不是藏族人你不懂。」回到家裡,我把衛東多傑老師的話學給父親聽,作為一個曾經多次進藏採訪的老記者,父親說:「岡日波欽是岡底斯山的主峰,在靠近尼泊爾的地方,是藏族人的神山。」我問道:「它難道比珠穆朗瑪峰還高?」父親用了一句《陋室銘》里的話回答我:「山不在高,有仙則名。」

第二次聽說岡日波欽是在七年之後,我們一行五人來到藏北高原朝拜納木湖的時候。那一天,我們站在湖邊,眺望著遠處臨水而峙的念青唐古拉山,看到以海拔七千一百一十七米的念青唐古拉峰為中心,雪山序列此起彼伏,十萬座大山冰浪滾滾,讓我不得不承認我從來沒有見識過如此「浩茫連廣宇」的山與雪的堆積。一起來的人中,我算是對青藏高原比較熟悉的,就把聽來和讀來的一些關於念青唐古拉山的事情說給他們聽:「念」字在藏語中表示兇猛和威嚴,又是苯教對羊神的稱呼,繁殖崇拜的儀式里念神往往處在主祭神的位置上。古人所謂「多事羱羝之神」中的「羱羝」,指的就是藏地的大角公羊,即念神。念神是暴烈與福祉的合體,西藏的許多神祇都是善惡一身、凶吉同體的。「念青」是大念之神,「唐古拉」是高原之山。作為雄霸一方的山神,他原本屬於苯教,曾經向佛教密宗大師蓮花生施展威風。古藏書上說,他變成了一條大蛇,蛇頭伸到青海湖,蛇尾掃到康巴地區,攔住了蓮花生的去路。蓮花生口中念念有詞,隨手撿起一根樹棍打敗了他。他逃往唐古拉山,縮成一條冰蛇躲藏在雪宮裡。蓮花生入定三日,施以金剛乘瑜伽密咒,只見綿延數百公里的山脈冰雪消融,洪水滔滔,一座座山峰轟然崩塌。念青唐古拉山神驚恐萬狀,趕緊現了原身,跑出來向蓮花生行了大禮獻了供養,並發願要遵從蓮花生上師的教導改邪歸正,一生不舍清源凈界的佛道,協助上師消除人世間的一切障礙。蓮花生封它為北方山神,起密宗法號為「金剛最勝」。從此念青唐古拉山神就變成了一個頭戴錦盔,身穿水晶護胸甲,手持一支白銀長矛,騎著一匹白色神馬,並且有多種應化身相的佛教護法神。這位護法神有一位美麗的妻子,她就是納木湖。納木湖意為天湖,蒙古人又稱她為騰格里海,是西藏的第一大湖,也是世界上最高的湖,面積一千九百二十平方公里,湖面海拔四千七百一十八米。她屬羊,每逢藏曆羊年,信徒們簇擁而來,點起煨桑,朝拜神湖;更有手持嘛呢輪步行繞湖一周(需要大約半個月)和磕著等身長頭朝轉一圈的(需要近四個月)……

就在我如此這般地講述念青唐古拉山和納木湖的時候,一輛巡洋艦從遠處飛馳而來,停在了離我們不遠的地方。幾個頭上纏著粗大辮子和紅色絲穗的康巴漢子從車上跳下來,跑步來到一堆刻著六字真言的嘛呢石前,給幾個朝湖的藏族人說了幾句什麼,然後抬起一個一直卧倒在嘛呢石旁邊的中年人,又跑步回到了車上。巡洋艦很快開走了,是奔西而去的。四周那些朝湖的藏族人頓時簇擁到嘛呢石前,互相打聽著議論紛紛。我們走過去,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結果什麼也聽不懂,他們說的是藏語,只有一個詞我是聽懂了的,那就是被他們屢次提到的岡日波欽。我壯著膽子大聲問道:「怎麼了,岡日波欽?」突然大家不說話了,都瞪眼望著我。片刻,有個戴眼鏡的藏族人用漢話問道:「你們是幹什麼的?」我說:「我們是來朝拜神山神湖的。」戴眼鏡的藏族人說:「馬縣長是漢民你們不認識嗎?」我搖了搖頭。戴眼鏡的藏族人靠近了我,用半生不熟的漢話非常吃力地給我們解釋了足足半個小時。原來事情是這樣的:剛才一直卧倒在嘛呢石旁邊的那個中年人就是馬縣長,馬縣長得了「重重的病」,縣裡的人認為只有念青唐古拉山神和納木湖女神才能救他的命,所以就把他拉到了這裡,由幾十個藏族人替他念經祈禱。但是剛才縣裡又來了幾個人,說是寺里的活佛說了,馬縣長的靈魂已經被風吹走了,念青唐古拉山神救不了他的命,只有岡日波欽山神或許能夠讓他死裡逃生。那輛巡洋艦就是拉著馬縣長奔向岡日波欽的。

岡日波欽,青藏高原上的岡日波欽,比珠穆朗瑪峰偉大,比念青唐古拉山神奇的岡日波欽,就這樣又一次闖入了我的視野。我和一起來的幾個人商量:「乾脆,我們不要去林芝了(我們原定的目標),改去岡日波欽怎麼樣?」他們都在猶豫。我給司機使了個眼色,司機說:「我同意。」長途旅行中,司機的意志就是一切。大家都說:「好吧,那就去岡日波欽吧。」我馬上向戴眼鏡的藏族人打聽去岡日波欽怎麼走。他指著一條以車轍為標記的往西的路說:「就照著它走,它到哪裡你們就到哪裡,遇到第一個湖,你們不要停下來,遇到第二個湖,你們不要停下來,遇到第六個湖,你們停下來問一問湖邊的牧民,岡日波欽就在離湖不遠的地方。」

我們在納木湖邊的收費帳篷里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開著那輛老式的北京吉普上路了。走了差不多兩個小時,太陽才從遠方的山豁里露出了臉。金光斜射而來,汽車裡裝滿了燦爛,暖烘烘、燙乎乎的。我們興奮地聊著岡日波欽,興奮地望著窗外沒有人煙的荒原,路過了一個湖,又路過了一個湖。下午,我們路過了第三個湖。司機累了,停下來,趴在方向盤上扯起了鼾。我們從車座下面拿出鍋盔和水壺,下車吃喝了一通,繼續上路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一夜都在走,顛顛簸簸,昏昏沉沉。我打著哈欠不斷地提醒司機:「你看著路,別走錯了。還有湖,路過了幾個?」司機說:「你放心好了,坐我的車,絕對不會走錯地方。」

天亮了,路過了一片有水的地方。我問道:「這是第幾個湖?」司機說:「昨天半夜兩點和三點連續路過了兩個,這應該是第六個。」我們趕緊下車,一看,哪裡是什麼湖,是一條河,一條似曾相識的河。看看四周沒有人,我們又往前走去。大約走了一個小時,司機一腳踩住了剎車,長喘一口氣說:「他媽的。」我們說:「怎麼不走了?」司機說:「公路到了。」我們看到一線漆黑的公路就在幾百米以外的地方,汽車鳥兒一樣在公路上飛翔;接著又看到,路的一頭連接著一片灰色低矮的房屋,好像是我們來時路過的那曲鎮的模樣。我們很快開上了公路,開到了有房屋的地方,一看商店門口的牌子,沮喪得差點暈過去——果然是那曲鎮。我沖著司機吼起來:「你是怎麼搞的?」司機苦笑著:「他媽的,見鬼了,我從來沒有這樣開過車。」沮喪完了又是大笑,不知是戴眼鏡的藏族人有意指錯了路還是我們迷失了方向,這一天一夜我們居然顛簸在返回青海的路上。看來這一次進藏,別說是岡日波欽,就連原定的林芝也去不成了。

有了這次經歷之後,我對岡日波欽就格外地關注起來,只要是有關它的文字,我都會認真地讀,認真地記,認真地聯想。

岡日波欽是一處世界上少有的超越了宗教門派的存在,是印度教、耆那教、藏族苯教、藏傳佛教共同的聖地。當印度教的教徒對它遙遠的姿影五體投地時,總是把它想像成濕婆大神的天堂、日月星辰的軸心、千水萬河的締造者、世間萬物的恩育之地;當耆那教的教徒稱它為「阿什塔婆達」時,那就意味著他們把它看成了平面宇宙的制高點,而他們的教主瑞斯哈巴正是在那裡獲得新生並施展法術戰勝一切的;當藏族苯教徒千里迢迢前來朝拜它時,在他們的意念里,它就是天上的祖師敦巴辛饒的人間落腳地和苯教所有神靈的修行處;當藏傳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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