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高原的人文與戀歌 酒高原

從酒高原上常常傳來喝死人的噩耗。那些噩耗一再地提醒我們,酒是醉人的無常、醇厚的魔鬼,它讓你在情投意合之後悄然死去,無怨無悔。正是這樣,對喝死的人來說,酒既是致命的殺手,也是幸福的伴侶。當殺手猝然而止的時候,他們已經千百次地幸福過了。

有個小夥子初一、初二、初三、初四都在馬不停蹄地給大家拜年,到了初五,正要陪著新婚妻子回娘家,回拜的人就把他堵在家門口了。他高興啊,感激啊,動情地說:「我是什麼人?不過一個晚輩、一個參加工作才不到兩年的小青年,煩勞處長、科長、各位老師都來看我。老婆你走吧,我不去了,我得留下來招待大家。」他拿出家裡所有的酒,斟滿了六個能盛二兩的大酒杯,雙手捧著敬獻給客人。客人有推辭的,他說:「你們喝不喝隨便,我可是先干為敬了。」他一杯一杯往下灌,是沒吃早飯沒吃午飯空著肚子往下灌,是懷著感恩的真誠帶著高原的豪氣往下灌。客人絡繹不絕地來,他絡繹不絕地灌,也不知灌了多少,到了晚上,再也不來人了,他便一頭倒在沙發上睡著了。這一睡便從此不醒,等他新婚的妻子從娘家回來時,他已經硬邦邦、涼冰冰的了。妻子哭道:「你就是個實在人哪,你這麼實在幹什麼?你實在得都把命搭上了。」喝死的小夥子我認識。我琢磨,他如果對拜年的客人禮貌性地虛與委蛇他會死嗎?他如果把「先干為敬」只當是非說不可的語言而不是非做不可的事兒他會死嗎?酒是好酒,是六十度的白酒,喝了的人都沒事兒,就他一個人喝死了。

他喝死了之後大概有半年,人們常常提起他,說他是個誠實的人,是個樂觀的人,是個愛熱鬧的人。具備了這三點,他當然就是一個幸福的人了。愛熱鬧的人願意喝酒,樂觀的人不怕喝酒,誠實的人必須喝酒。在青藏高原,經常把自己泡在酒場上的人,差不多都具備這三個特點,都是一些幸福生活著的人。這樣的人,萬一被酒喝死了,似乎也是無愧於一生的。

再說一個被酒喝死的人。他是從內地來高原的,不會喝酒但喜歡熱鬧,只要是扎堆的、聊天的、說笑的場合他都去。這樣的場合怎麼可能沒酒呢?有酒不喝怎麼可能待得長久呢?他慢慢地學著喝起來,喝了三四年,死了。不是酒的問題,是肝臟的問題,遺傳的問題。他的消化系統天生不勝酒力,可他偏偏來到了一個不喝不聚、不喝不鬧、不喝不聊的地方,你說他怎麼辦?他要麼煢煢孑立形影相弔,那可能會活得久些,但活著的色彩呢?黯淡兮無光。要麼就像他自己選擇的,常常往那些挨三頂五、鬧酒翻天的地方鑽,雖然早早地夭逝了,卻是活了一年,樂了三百六十五天。

一般來講,在青藏高原也就是酒高原的飲酒群落里,沒有「花間一壺酒,獨酌無相親,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的寂涼——獨酌幹什麼呀?有酒無令不算酒,有醉無朋不算醉。也沒有「兩人對酌山花開,一杯一杯復一杯」的興趣——兩人太少了,兩人喝酒能喝多長時間?還「一杯復一杯」呢,那可是用火柴一點就能燃燒的烈烈青稞酒,連喝幾杯就醉了,不像古人喝的是水酒,低度的,跟如今米酒、啤酒的度數差不多。也沒有「風前酒醒看山笑,湖上詩成共客吟」的雅緻——酒場中的人,高官平民、商賈教授、三六九等、芸芸眾生,黃的、白的、葷的、素的什麼都說,愛情的、放浪的、頹廢的、革命的什麼都唱,唯獨不作詩,一作詩就酸了,連酒、連嘴、連腸子都酸了。更不會有「李白斗酒詩百篇,長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來不上船,自稱臣是酒中仙」的文人之狂——酒高原上的作家和詩人反而是不怎麼貪杯的,他們對做人的流俗保持著足夠的警惕,對文學始終不肯放棄理想主義的追求,自然也就不願意把許多精力和時間拋擲在一杯酒的爭執和一句令的輸贏上。

甚至也沒有「舉杯消愁愁更愁」的事兒,發愁的人、發愁的時候,反而是較少沾酒的。在多數人的觀念里,喝酒是為了走出孤獨,拋開憂愁;是為了縱酒為樂,物我兩忘;是為了親朋高興,良友美好。一句話,醉里且貪歡笑,要愁哪得工夫。愁兮兮苦巴巴不能投身歡樂、製造熱鬧的人是不配喝酒的,他們只配喝水,喝茶,喝湯,或者什麼也不喝,就喝獵獵東南西北風,正所謂「一片花飛減卻春,風飄萬點正愁人。」愁啊,一人凌風,無限凄清,滿目荒景,天為誰春?高原人,即使發愁的時候,也有意無意地貼近著自然,有意無意地把自己合一在電光朝露、風吹雲散里。愁緒在悲風中活躍,酒反而顯得不那麼重要了。酒是歡宴之水、喜鬧之物,不想喜鬧的人喝酒幹什麼?

是的,至少在表面上,在酒高原的飲酒群落里,絕少獨自扶頭話酒愁的人。有的是「團團聚鄰曲,斗酒相與斟」的熱鬧;有的是「高談滿四座,一日傾千觴」的放達;有的是「醉里乾坤大,壺中日月長」的幻想;有的是「杯盤狼藉人何處,聚散空驚似夢中」的失落。不錯,失落了,長棚萬里,酒盡人散,把感情寄托在酒場上的人內心沒有不空曠的,沒有能馬上找回自我的,找不回自我就是失落,再堅強的性格也受不了。可以毫不誇張地說,從熱鬧到放達到幻想再到失落,這幾乎是所有鋪排著人影、食影、酒影的場合所必然經歷的一個過程。這個過程孕育了另一個過程,那就是從失落到孤獨、到尋找、再到熱鬧——失落誘發了孤獨,為了驅散孤獨,便去尋找或者創造熱鬧,於是新的一輪喝酒又開始了。周而復始,循環往複以至無窮。這就是酒高原、醉高原、連麻雀都能喝二兩的青藏高原。

不止一次地聽人說,全世界人均白酒(烈性酒)銷售量排名第一的城市是莫斯科,第二便是青海省的西寧市。也不止一次地聽人說,這些人干點什麼不好,非要把那麼多時間、那麼多金錢花在喝酒上。其實我也思考過這個問題,思考的結果令我自己大吃一驚:要是沒有烈酒作為他們生存的伴生物,能活八十的就一定只能活五十或者六十,能蓋大樓的就一定只能蓋幾間平房而且是土坯房,能舍耕為業做教授或者吹拉彈唱做演員的就一定一事無成甚至難以養家糊口,能在高原生活一輩子的就一定只能度過最初的三五年然後不擇手段地孤然離去。

為什麼?高原人的總結是:一寒二遠三為山,四是坦蕩五是遷,六艱七安八是閑,九煩十怨不算完,煩怨之後須達觀,最後一個是孤單。

寒、遠、山、坦是酒高原的自然面貌;遷、艱、安、閑是酒高原的人生狀態;煩、怨、觀、單是飲酒人的心理因素。

寒:高寒地區,人容易蜷縮,喝它三杯兩盞,可以驅寒,人也舒展。況且喝酒早已是集體行為,到了場合里,一人散發一點熱量,這個場合就溫暖如春了。春之溫暖,既是環境的變化,更是「心理氣溫」的回升。

遠:荒遠之界,不毛之地,命長壽短,痛深憤淺,誰知之者?天高皇帝遠,誰管咱?只有酒管咱。咱管誰?咱誰也不管就管醉。「莫思身外無窮事,且盡生前有限杯」,越是遙遠荒涼,就越會及時行樂。

山:阻隔之物,雄渾之體。它使人與外界無法交通,卻又讓天生浪漫的「居客」陡生一種孤豪之感,把酒臨風,想見莽莽崑崙,巍巍祁連,也不過就在我腳下;或有狂放者,自比大山,置酒高會,一醉入雲端。

坦:坦蕩遼闊,茫茫無邊。在一個人煙稀少的地方,遼闊便是災,是憂傷的源泉,是人最大的無奈。你會有多少年不見生人、不見來客的感覺,會有囚居在天涯一角永遠走不出去的感覺,會有被人群忘懷被外界遺棄的感覺。你天天在一個非常有限的範圍之中到處找人,找到了又無話可說,只有喝酒,只有喝醉,然後逍遙想像,拓展出一個自以為是的繁華世界、熱鬧場景來,遊盪其間,醺醺然不知其鄉關何處了。

遷:一為遷客居黃沙,望斷關山不見家。「遷客」是泛指,不見得就是流放。移民、支邊、盲流、調動、駐防、屯田、下放、打工、流浪,都是「遷身之客」。遷客來此,本能地要尋找依靠,至少應該有心理上的依靠,於是就「老鄉見老鄉,滿桌酒汪汪」了。

艱:高原冷峻而荒蠻,生存之艱難不用贅言,遇到過不去的鐵門檻,常常是獨木難支,須得找人解決。解決的辦法是唯一的也是永遠有效的,那就是喝酒。老婆讓你喝,朋友讓你喝,領導也讓你喝,喝著喝著你就忘乎所以了。有詩為證:「衣壯精神酒壯膽,同志原來是好漢,不用罵來不用喊,三腳踢過鬼門關。」其實這是藉助於遺忘和時間來擺平困難,等你醉得不省人事了,說不定過不去的鐵門檻就自動消失了。古人有「事大如天醉亦休」的說法,這意思到了高原人嘴裡,就成了「端起酒,做刀槍,千難萬險醉中來抵擋」。

安:適應了高寒荒涼,不再有離愁別恨,接下來就是平平安安過日子了。酒宴是平安的象徵,猜拳是平安的說明,醉態是平安的一部分。打架不算啥,瘋話不算啥,罵娘不算啥,鬧出種種廣為流傳的笑話更是不算啥,要緊的是自由,是本真,是窮樂。鹹菜大碗酒,喊聲響如鼓,回家不識路,春宴醉到秋。

閑:酒高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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