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野上生夭榮枯的芳草已是平常風景。當人們熟視無睹的時候,又是一個春風行綠的季節了。不知不覺草潮走向深廣。駱駝客們又唱起來:
營地,篝火,夜晚,去拉薩的路上。就在那時,福生子學會了這首「花兒」。學會了就悄悄地唱。他知道自己人小,唱出聲音來人會笑話。他聽父親問道:「外頭的到底有沒有?」華叔回答說:「沒有。」父親又問:「那你怎麼知道外頭的情意重些?」一陣笑。篝火呼啦啦地響。
一個月以後,運糧的駝隊到了西藏的羌塘。父親走不動了,對華叔說:「乏透了,乏透了,這麼高的地勢,我看我是乏透了,不頂事兒了。」說著一口氣沒喘上來,就把自己丟下了。這一丟就等於丟入了狼口,福生子和華叔挖坑埋葬了他,當天夜裡他就叫狼給掏走了。華叔帶著福生子拉著駱駝去了拉薩,又帶著他拉著駱駝回到了家鄉河西民勤縣的石羊村。華叔說:「娃娃,守著你媽媽往大里長,死活不要再當駱駝客。」
其實父親一死福生子就感覺自己已經長大了,他小聲小氣地唱:
母親改嫁的那天,福生子立在石羊河北岸的沙原上,把自己唱得淚如泉湧。到處都是酸楚的風。他發現風把他的聲音吹向了一座黃燦燦的草坯房。一個姑娘走出來,拿眼睃著他說:「你是個『花兒』手嗎?你唱得不罷你怎麼了?」他不回答,以後永遠也不回答,只是唱。他把那姑娘唱到了自己懷裡,生兒育女。
一晃眼就是鬍子拉碴。當幾間平塌塌的草坯房變成了一些磚瓦建築,沙原上的小村落變成了一座小鄉鎮時,福生子唱出了平生最後一次「紅牡丹好么白牡丹好」的「花兒」。然後就是啞默,就迎來了受難的日子——他狗熊一樣趴在地上,脖子上吊了一塊死沉死沉的鋼板,上面用鍋墨子寫著:大流氓、大嫖客、大反動。有人用麻繩在前面牽著他,有人用紅柳棍從後面趕著他,天天遊街,一游就是半個月。他眼睛瞪著地面,熟悉了小鎮街道上所有的公螞蟻和母螞蟻。他盡量不壓死它們。
鎮外的石羊河嘩啦一陣響。有人跑來沖他喊道:「你媳婦自絕於人民啦。」福生子一聽就癱倒在了地上,可能還是壓死了幾隻螞蟻。他知道,媳婦實在交代不出他那個「外頭的」,受不了逼供,只好到陰間里圖清凈去了。他再也沒有娶女人,自己拉扯著兒子,讓他上了高中又上了大學。
「爸,聽說你是個『花兒』手。」福生子搖頭。「爸,你唱一個。」他還是搖頭,木獃獃地盯著電視:音樂,歌手,聲嘶力竭。福生子想:「看把他掙的,屁都快淌出來了,還沒有我唱得好哩。」他走到外面去,走到了石羊河的沙灘上。天藍得什麼也沒有,大水的濤聲撐大著空間,原野奢侈地遙遠著。沙灘上到處都是腳印,但看不到一個人。福生子蹲下,掬起河水,喝了一口,又站起,一張嘴就猛亮地唱起來:
兒子悄悄地立在父親身後。他知道父親是想念母親了,突然就冷峻起來,鼻子一酸,無聲地哭了。
(上大學時,我的同學王新橋給我說起過這個關於他父親的故事,希望我把它寫成長篇小說。然而連我自己也沒有想到,等我試著寫出來時,居然僅僅是一篇如此輕小的散文。)
很小的時候,我住在西寧市禮讓街的一座四合院里。一天晚上,突然一陣怪異的嘶鳴把我從夢中驚醒。我頓時嚇得毛骨悚然。
像是一個小孩的哭喊,比刀子還要尖銳,起起伏伏、長長短短的,有低泣有悲號,有訴說有隱忍的憤怒。我揣測他的年齡一定比我小,不然不會發出這樣的聲音。我推推身邊睡著的哥哥。他翹頭聽了聽,不知嘟囔了一句什麼,就又閉上了眼。
突然,哭喊聲停止了。北房的孩子綽號「剝皮老爺」的嘩地打開了門,罵道:「狗雜種夜貓子,你今黑夜不叫人睡嗎?」聽聲音,他大概用什麼打了過去。一陣騰騰騰的奔跑聲。四合院里的丁香樹嘩啦啦響。接下來是寧靜。「剝皮老爺」回家了。我爬在窗口朝外看,卻被哥哥從後面蹬了一腳:「睡,一隻郎貓。」
郎貓?
郎貓,就是做了新郎的貓。能胡亂做新郎的貓大都是野貓。這野貓從那時起,夜夜都來騷擾,又哭又喊,聲音越大就越像中了邪的小孩拚命鬧夜,直到把人從睡夢中鬧醒,直到「剝皮老爺」憤怒地出門,罵著用傢伙把它攆走。丁香樹嘩啦啦響了不知多少次,抖下許多新開和開敗的花瓣來,鋪了一地。落英幹了,散了,春天過了。我驚異地發現,已經有好幾個夜晚不聞那哭喊了。
我問哥哥:「郎貓為什麼不來了?」哥哥說:「它過了發情期,去抓老鼠了。」發情,就是發生了感情。對誰?當然不是對人。
「剝皮老爺」家原有一隻豹紋雪山貓,是母的。春來不幾日,「剝皮老爺」的舅舅將它捉拿走了。原因一是據說有身孕的女人常與貓接觸,會影響胎兒發育,「剝皮老爺」的嫂子正挺著肚子;二是他舅舅家也有一隻豹紋雪山貓,是公的,種的延續最好是純而又純,不然,就不是好貓了。
我記得那母貓:白雪的身子,只在屁股上由淺入深地描畫出一坨杏黃,杏黃上面有三兩個黑圈;尾巴黃白兩色相連,粗大,常翹成拐杖;圓溜溜灰亮的眼睛像是霓虹燈前罩了一層春霧;咪咪聲柔細輕軟,聽起來嗲嗲的討人喜歡又讓人膩煩。它喜歡鑽進「剝皮老爺」嫂子的被窩裡睡覺,喜歡在人坐著時跳上膝蓋舔舐褲襠(「剝皮老爺」說這是因為那兒有尿臊氣),喜歡在溫暖的鍋台上信步,喜歡吃雜碎,喜歡喝白糖水,喜歡在隆冬的雪地上打滾洗澡,喜歡攀上房頂站在漏水槽前背負青天朝下看。當然更喜歡的還是捉老鼠,我們四合院里的老鼠基本已經被它捉盡了。待「剝皮老爺」的舅舅把它帶走後,人們發現,它還喜歡私定終身,致使那野貓糊裡糊塗成了新郎而在院里的丁香樹下滿懷希望地喊它哭它。郎貓和母貓一定海誓山盟過了。母貓一定對郎貓說過:等著我,每夜都等著我。郎貓等不來母貓,就哭黑了每個春夜。
「剝皮老爺」的嫂子懷了又丟,丟了又懷。母貓一直沒有回來。它新婚如何?是否生育?如有後代是否便是純種的豹紋雪山貓?或者,野貓在它離開前已播進種子去,生下來的全是雜種?等等一切,我不得而知。
來年春,一個揚風攪雪的夜晚,隨著自然界的鳴叫喧豗,一聲凄厲而悲切的尖叫出現在門外院中。我和哥哥都從被窩裡驚坐而起,面面相覷:郎貓?它又來了?
從此,春天,夜晚,便陷入郎貓的哭喊中。全世界又一次毛骨悚然。
開始幾夜,「剝皮老爺」將它攆走了,攆走了它又來;後來就不攆了,任其哭喊泣號響徹宇寰。泱泱西寧城,讓一隻野貓叫來了春又叫走了春。當夜晚歸於寧靜時,那就是夏季了。
又一個春天,郎貓又至,哭聲又起。又是驚訝,又是驅攆,又是認可。風和日麗,院里的人紛紛出來在房檐下曬太陽。
「白的,大白貓。我從窗洞洞里望見了。」
「我攆的我不知道?黑的,跑起來一綹閃電。」
「錯了,是花的,我見過,白天,在街上,它朝水洞里竄去,又胖又大,凶叉叉的。」
院里的人議論紛紛。這郎貓鬧了我們三個春天,我們卻不知道它是什麼模樣的。「剝皮老爺」突發奇想,說:「我要毒死它,看看到底是黑,是白,還是花。」曬太陽的人們便不再吭聲了。
記得那是個早晨,半空里生長著又厚又大的蘑菇雲,有風,不怎麼強勁,卻可以吹散盛開的丁香花那濃郁的芬芳。空氣涼颼颼的,像是下雨的前兆。「剝皮老爺」站在院子里大聲喊:「死了,郎貓死了,快來看,死了。」從不同方向的門內走出了許多人,都圍到了丁香樹下。
死貓雪白一片,只在屁股上由淺入深顯出一坨杏黃,杏黃上面有三兩個黑圈,尾巴黃白兩色相接,粗大,此時橫斜在地上,半睜著的眸子露出一線晶亮,強烈地閃爍著不死的光芒。
「原來也是一隻豹紋雪山貓。」
「怪了,這種貓是不會野的呀。」
我從大人們壯實的腿間擠進去,蹲下,小心翼翼地摸摸,它早已冰冰涼了。
喊沒有了,人們也不再爭議。春天照樣去了又來,一個接著一個。許多年後,我對女朋友也就是現在的妻子說:「這是一隻殉情的貓,至死才叫人知道它的形象。」女朋友說:「重要的是它的形貌嗎?不,是它一輩子的約會,儘管每一次都會落空,但它相信決不會永遠落空。你會和這隻郎貓一樣嗎?」我囁嚅著不知道該說什麼,因為我是人。人總比貓要聰明優勝許多。
女朋友突然激憤地喊起來:「原來你不如一隻貓!」
一個朋友交給我一塊有黑色紋飾的紅綢子,並告訴我這樣一件事——
那時,他是一名個體貨運司機。數不清有多少次了,每當他經過瑪積草原,就會看到一座紅房子從草浪後面冉冉升起,等他摁響喇叭,紅房子里就會走出一個穿皮袍的女人。女人戴著紅頭巾。紅頭巾的一角在腦後飄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