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二章

李越季的專車駛進省政府大院。

迎面開來一輛嶄新的奧迪,李越季讓司機放下車窗,伸出手,沖著錯過去的奧迪,不住地揮手,那輛奧迪打了兩聲喇叭開走了。

那是一個副省長的專車。李越季收回手,靠在座椅背上,心裡怦怦直跳,又重溫到了上一次來省政府機關大院時的那種感覺。

每當她有這種感覺時,她都會情不自禁地想到,像自己這樣的市長,如果打算體會一個普通老百姓提心弔膽去村委會,或是鄉政府辦事時的忐忑感覺,那就到省委省政府機關大院來,因為在這兩個地方,每一雙眼睛面對你這個廳局級的市長,都能流露出權力的優越和主宰者的高傲。

李越季把移交補償方案,交到了省政府秘書長手裡,秘書長讓她這就去張副省長那裡,說張副省長正在等她呢。

李越季從秘書長屋裡出來,沒直接去見張副省長,而是去了衛生間。小解過後,她站到洗手池的壁鏡前,打開鼠灰色隨身包,取出一把精緻的牛角小梳子,把鬢角上的散發,往一起收了收,然後開始補口紅,最後是往後退兩步,把鏡子里的半截李越季,仔細端詳了一遍,覺得夠勁了,才挺胸抬頭,離開衛生間,走樓梯上到四樓。這過程中,李越季把她做女人的另一種細膩,表現在了手機上,她把手機的鈴聲,調到了震動上。

當推開那扇一通到頂的走廊門,張副省長的辦公室,就袒露在了李越季的視野里,她的心跳蕩起來!

想當年,李越季朝副市長那個位置上起跳時,差一點沒撲空,多虧了張副省長託了她一把,托住後又稍稍往上一舉,她的命運就改變了。

從此後,李越季就主動站到了張副省長的隊伍里,平時有事沒事,都要打電話彙報工作,心用得恨不能把上江市的檔案局,搬到張副省長家門口。尤其是今年,她也不知從哪兒得到信息,聽說張副省長年底有望變成常務副省長,這下她的活動慾望就更強了,變著法兒遞增去省城辦事的次數,哪怕每次只能跟張副省長說上幾分鐘的話,她也能心滿意足,偶爾趕上張副省長忙,不能給她幾分鐘的彙報時間,她也不在乎,因為踩著省城的土地通個電話,照樣可以表達自己的心情,尤其是沒啥正經事的時候,通上一個電話,比見面的效果還要好呢,這是她從實踐中品味出來的。

一個人的仕途機遇在哪裡?百分之七十在你的上級領導那兒!

李越季深信這句話!所以,在官場上只要有機會,她都要向領導靠攏,有時甚至在不是機會的時候,她也能因地制宜,即興發揮,為自己創造出親近領導的機會。

前年,李越季在省委黨校參加地市級領導「三講經驗交流會」,張副省長到會作報告。散會後,張副省長被事追著,急匆匆跟大家告別,健壯的背影被一群地市級領導的目光推著,朝車子走去。就在張副省長快要接近車子的時候,李越季突然從人群里跑出來,衝到張副省長跟前,舉起手裡的傻瓜相機,招呼立在車旁的張副省長的司機過來,幫忙給她和張副省長照個合影。

此情此景,讓她身後的那些地市級領導,全都看呆了。

直到張副省長的車子開走了,還有人瞪著兩眼發愣!

由於跟張副省長跟得太緊,上江市和省城裡,看出名堂的一些人,不免要拿閑言碎語磨牙,發出來的獨特聲音,李越季的耳朵也收藏了一些,但她對這樣或是那樣的評說,始終保持泰然處之,似乎是故意在有與無、虛與實之間,人為製造朦朧氣氛,再就是也有另外一種嫌疑,即有意利用這樣一種省市之間的輿論捆綁,獲取無形的官場身價效應,總之在她與張副省長的關係上,一直罩著一層神秘色彩。

張副省長辦公室的門,半開半掩。

李越季在門口,穩定了一下情緒,低頭瞧了瞧下身,試著在臉上攤開一種含有淡淡羞澀的微笑,感覺熱身準備差不多了,這才舉手叩門。

當——噹噹——手指敲擊出來的聲音,節奏舒緩,迴音悠長。

李市長吧,請進來。

李越季一笑,推開門,迎著張副省長的目光說,是我,張省長。

握過手,寒暄了幾句,張副省長把李越季讓到沙發上。

張副省長看了一眼手錶說,李市長,不好意思,今天只能給你十分鐘時間,稍後我還有事。

李越季點頭道,有關移交補償方案的事,我都跟秘書長彙報了,到這裡來就是想聽聽張省長的指示。

張副省長笑道,指示也好,關心也好,我就簡單說幾句吧。

李越季拿出筆和記事本,神色很虔誠。

張副省長首先是站在宏觀角度上,強調了這次移交工作里所包涵著的政治意義,進而針對李越季本人指出,此次移交,雖是她進步的一次台階,可也是個能把她整個兒吞噬的泥潭,榮辱取捨,就看她在行進路上,如何躲閃紅燈了。

張副省長提醒她,要時刻保持頭腦清醒,說如今能源局的日子,大不如從前好過了,也在忍痛往市場經濟這條路上扭轉,這從國家能源戰略調整上,就可以看出能源行業的緊迫感。

另外,能源局現在兩個當家人手中的權力,都還沒有在他們的腳底下生根,從這個意義上說,在移交這件事上,他們不論是為了大局利益,還是個人的前途,這兩個人勢必要在移交的得失上,全力跟上江市較量,所圖的無非是從工作業績中,獲取走出權力磨合期的資本,所以說移交這件事,不是急火急燉的事,要拿文火,慢慢煨著,在靈活中尋找主動,在合作中求進展,儘可能使市局兩家,都能在這個事上,做出各自需要的亮色來。

李越季抬起頭,舒展了一下酸溜溜的臂膀。她這時已經在記事本上,記滿了兩頁紙。

後來張副省長暗示李越季,移交這件事,在省里很晃眼,她在這件事上每邁出一步,都必須在地上,留下清清楚楚的腳印。

李越季心領神會,張副省長這是要自己在移交這件事上,千萬不可馬馬虎虎,更不能拿上江市的利益套取個人的私慾。

說完正事,張副省長問道,李市長,是不是這一次,還是輪不到我請你吃飯?

儘管明白張副省長這是說的一句客套話,但李越季心裡還是一熱,忍不住說,張省長,看你每次都這麼客氣,你再這樣客氣,我都不好意思來了。晚上,我跟建設廳鞏廳長,一塊坐坐。

噢,那個鞏長英。張副省長點下頭,沒再說什麼。

五點四十分的時候,鞏長英過來接李越季。

去酒店的路上,鞏長英對李越季說,今晚他只是個陪客,請她的大東家,這會兒已經在酒店裡等著了。

你這是在藏什麼貓貓啊,鞏廳長?李越季有些摸不著頭腦。

鞏長英一笑,神神秘秘地說,咳,等到了地方,你就知道了。

鞏廳長,你不會把我……

別,千萬別再往下想,李市長。鞏長英臉上的笑,不是好笑。

等到了酒店,李越季一看今晚做東的人,居然是上江市一個女房地產開發商。

這個女人長得很瘦小,眼睛不大,嘴唇很薄,膚色光滑,簡約的身段,像是南方水土滋養出來的,年紀雖說不大好猜測,不過還是能讓人感覺到,她已是個邁出青春門檻兒的女人了。

李越季認識這個女人。

今年初,在一個匯展中心奠基儀式後的酒會上,工商銀行的一個副行長,把這個女人引見給了李越季,說她過去一直在深圳開公司,現在回上江發展了,對上江房地產前景格外看好,就找了一個台灣人,合資收購了上江市一家經營不善的房地產公司,實力不凡,話里話外的意思,無非是讓李市長多多關照的意思。離初次見面不長時間,李越季又在上江市一個居住環境研討會上,再次見到了這個女人,不過這一次,李越季只是跟她打了一聲招呼。

李越季回想起來了,這個女人姓白,具體叫白什麼,一時就想不出來了。與此同時,李越季也就明白了鞏長英,為什麼要苦心經營這樣一個飯局,跑不了也是沖著能源局那幾塊閑地來的。

李市長,白總,還用我給你們再介紹一遍嗎?鞏長英笑嘻嘻地問。

我要是不認識李市長,那我還能算是上江人嘛!我說老同學,你可真會說笑話。白總說完,就把一隻瘦小而白晰的手,朝李越季伸過來,你好李市長,多謝你賞光。

李越季感覺白女人的手,軟綿綿的,又是那樣的小,心想這才是一隻女人味十足的手,不像自己的手,骨節大,肉也多,要是光看手不看面部,會讓人覺得自己的手,簡直就是一個干粗活男人的手。

噢,原來白總,是鞏廳長的同學呀?李越季鬆手時說。

鞏長英道,是中學同學,李市長。

剛才我聽鞏廳長講,鞏廳長跟李市長,也曾是同學。白總說。

李越季接過話說,中學真,高中假,進了黨校都不傻。白總,你說我跟鞏廳長一年的黨校同窗,算是哪一出呢?現在人們可是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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