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我很害怕爸爸。爸爸臉色很黑,眉毛很濃,眼睛裡似乎總是充著血,又不太說話。我本來在外面蹦蹦跳跳,只要回到家裡,立即就縮頭縮腦,大氣也不敢出了。我用不著多看,馬上就知道爸爸坐在哪裡。因為全家老小的目光和神情,都讓我感覺到有股冷氣正從某個地方吹過來。我怯生生地回頭望去,爸爸果然就坐在那裡,低頭抽煙。爸爸誰也不看,目光一片茫然。家裡偶爾來了客,爸爸臉上會有些笑容。我知道那是做給客人看的。我見來了客人,不免有些放肆,爸爸會避著客人橫我一眼,我頓時渾身發毛,知道爸爸那眼神是在罵我「人來瘋」。儘管這樣,我還是很盼著家裡能夠來客,可普通農家一年四季哪有那麼多客來?日子就這麼昏天黑地地
那時我們家最害怕開會,但那年月的會實在太多。若是鬥爭大會,爸爸就得上台低頭認罪,弄不好還會被吊被打。若是社員大會,爸爸沒有資格參加,就得獨自守在家裡。爸爸好像寧願站在台上去被人批鬥,也不願一個人關在家裡抽悶煙。不知有多少個深夜,我隨媽媽開完群眾大會回來,都會發現爸爸的屋子裡滿是煙霧,他的腳邊總是一堆尖尖的煙屁股。爸爸抽的是現卷的喇叭筒煙。
爸爸被批鬥,從來不需要太多的理由。不論碰上什麼政治運動,都先拿我爸爸開刀。爸爸他本來同村裡所有人一樣,都是盤泥巴的農民,憑什麼就出去當了幹部?當了幹部偏偏又成了右派分子,被揪了回來,這就該鬥爭他。爸爸是每次政治會餐的頭道菜。抓革命得先鬥爭我爸爸,促生產也得先鬥爭我爸爸。什麼春耕動員大會、「雙搶」動員大會、水利冬修動員大會,都得揪幾個人往台上站站,說是階級鬥爭一抓就靈,而我爸爸每次都跑不過去。
抓了革命,偏偏又促不了生產。那時候,隊里的莊稼怎麼也長不好,水稻畝產只有兩三百斤。爸爸聰明,又勤快,我家自留地里的辣椒、茄子、豆角,都比別人家的結得多,這卻給爸爸惹來了麻煩,有人說他干資本主義起勁,干社會主義沒勁。好吧,又上台挨批鬥。
別人奈不何的是爸爸的才智。當時全生產隊找不出一個會算賬的人,沒辦法,只好讓我爸爸當了會計。可是,當會計是個輕鬆活,人又顯得貴氣,有人硬是不舒服。於是爸爸當會計那些年,不知被人查了多少次賬,雖說從來沒有查出我爸爸有任何貪污問題,可是按照他們的邏輯,右派分子肯定很壞,沒有經濟問題是不可能的,所以,過不了多久又會來查賬。既然查賬,我爸爸就得陪著,用不著下田幹活。有回他們猛然間發現,社員們正在田裡流汗,而我爸爸卻呆在家裡打算盤。他們似乎覺得上了當,又不想查下去了。只是他們怎麼也不相信,一個右派分子會那麼乾淨。
記不得從哪年開始,爸爸成了養蜂人,放養著大隊的幾十箱蜜蜂。養蜂要技術,大隊沒有別的人幹得了,不然,這種美差輪不到爸爸頭上。有人眼紅爸爸,想搶了他的差事,無奈他們拿著蜇人的蜜蜂沒辦法。其實,爸爸也從來沒養過蜂,可他一學就會,別人只好心裡恨恨的。
放蜂得趕花期,爸爸一年總有好幾個月在四川、貴州那邊轉,像個游牧人。我長大以後才知道,讓爸爸養蜂,是媽媽的主意。爸爸盡量少呆在家裡,可以躲掉許多風雨。我那時還小,哪能體諒大人們的苦難每次爸爸要出遠門了,我反而格外高興,心想用不著天天看他的黑臉了。
爸爸不在家的日子,媽媽總是把他掛在嘴邊。吃飯了,媽媽端上碗,總忍不住會說,您爸爸這會兒吃飯了嗎?下雨了,媽媽會望著天,自言自語道,您爸爸那裡晴天還是雨天?那時媽媽最喜歡聽廣播里的天氣預報,她每天都在注意四川或者貴州的天氣。因為媽媽的念叨,我感覺爸爸好像從來就沒有出遠門,似乎他就在不遠的地里幹活,馬上就會回家來。媽媽天天說著爸爸,我也會想念起爸爸來。哪天聽說爸爸要回來了,我又特別高興了。
我上高中時,有天一位同學悄悄告訴我,說是右派分子馬上要平反了。因為他的外祖父也是右派分子,而他姨父在北京工作,早先一步聽到了消息。我當時在學校寄宿,連忙偷偷寫了封信,托低年級的同學帶回家去。那是我平生第一次給爸爸寫信,好像說了些苦日子總算熬到頭了之類的話。
周末我回家,遠遠的就見爸爸依門而立,望著我微笑。等我走到爸爸身邊,他也沒對我多說,只是摸著我的頭頂,滿面笑容。
從那以後,爸爸給我的印象不再是那張黑臉。爸爸很快恢複了工作。可是,爸爸也很快老了,畢竟他白白地耗費了二十一年的生命!
不久前,一位朋友見了我爸爸,很是驚訝,說他老人家那雙耳朵,大得出奇,就像如來佛,平生只在南嶽見過。爸爸聽說自己有佛緣,爽朗大笑起來。
我記不得那是什麼季節,炎熱還是寒冷。其實那年月,今天同昨天一樣,明天同今天一樣,過一天同過一年沒什麼區別。那天,媽媽扛了一條高高的長凳,帶著我們兄弟姐妹五個去大隊部開會。大隊部就是王家宗祠,有戲台、看台和天井。媽媽把凳子擺在天井最前面,我們娘兒幾個並排坐著,很顯眼。一會兒,二十幾個男男女女低著頭,被人吆喝著,從祠堂外面進來,站在我們面前。我一眼就看見了我的爸爸,頭埋得很低,雙手筆直地垂著。我怯生生地望望媽媽,卻見媽媽並不看爸爸,似乎漠然地昂著頭,望著戲台。戲台是大會的主席台,好些人在上面來來回回跑,忙得不可開交。
戲台上面的人來回跑得差不多了,就見幾個人在台後的凳子上坐了下來。整個祠堂立即鴉雀無聲。突然,有人走到台前,厲聲叫道:把右派分子帶上台來!只見台下兩個男子沖向我爸爸,抓住我爸爸的雙手,往後使勁兒一扭。我爸爸的頭被壓得更低了,腰彎成了蝦米。兩個男子扭著我爸爸,飛快地往戲台上推。木板樓梯很陡,我很擔心爸爸的腳沒那麼快,會被折斷。轉眼間,爸爸就被揪到了戲台中間站著。人未站穩,爸爸又被他們踢了一腳,應聲跪在地上。這時又有人飛跑著遞了棕繩子來,爸爸便被五花大綁起來。這邊兩個人在忙著捆綁我爸爸,另一個人就在一旁高呼打倒右派分子。台下的人便齊聲響應。媽媽也同人們一道振臂高呼。我們兄妹幾個也舉手高呼口號,這是媽媽早就交待過的。我後來一直記得,捆綁我爸爸的是一根新棕繩,僵硬而粗糙,能將手腕捆出深深的血痕。批鬥會正式開始。有人拿著一疊稿子,曆數我爸爸的累累罪行。批鬥間會兒又讓憤怒的打倒聲沖斷。卻見戲台後面坐著的一個男子,戴著眼鏡,總是站起來,指著我爸爸叫喊,說右派分子,您要老老實實向群眾認罪。突然,媽媽站了起來,沖著那戴眼鏡的人喊道:您是右派分子的老同事,最清楚他的罪行。您乾脆等別人批鬥完了,再上來揭發,別影響了會議秩序!那人望了我媽媽一眼,悻悻然坐下來,再也不叫喊了。媽媽說完,悄悄離開了會場。
過會兒,媽媽提著個竹簍子回來了,徑直上了戲台。全場人目瞪口呆,不知我媽媽要幹什麼。媽媽往爸爸身邊一站,指著爸爸厲聲斥道:右派分子你聽著!毛主席說吃飯是第一件大事!你飯也不肯吃,想自決於人民?你先老老實實吃了飯,再來老老實實認罪!媽媽說著,就揭開竹簍,端了一碗飯出來。
誰敢違背毛主席指示?馬上有人上來替爸爸鬆了綁。於是台上台下幾百號人眼睜睜望著我爸爸吃飯。我猜想這種場面哪裡也看不到,儘管當時的中國如此荒唐。台上有人不高興,但也無可奈何。媽媽明明聽見有人在一旁嘰哩咕嚕,卻有意高聲喊道:你慢點吃,別噎死了!碗底還埋著兩個荷包蛋哩!
爸爸吃完了飯,嘴巴一揩,雙手往後一背,任人綁了。批鬥會繼續開始。
我們長大以後,聽媽媽說起,才知道那是爸爸第一次上台挨批鬥。頭天晚上,爸爸通宵沒睡。爸爸是個倔漢子,受不了這種氣,只想一死了之。媽媽勸爸爸,你只大膽往台上站,我帶著你的兒女們就坐在台下,看哪個敢吃了你!
那些苦難的日子,如今都成了媽媽的笑談。媽媽說,我為什麼要專門搬一張高凳子坐在前面?除了讓你爸爸看見我們,還要讓兩種人看見。有人關心我們,擔心我今天不知躲到哪裡哭去了。我要讓這些好心人放心,我在這裡坐著,沒事!也有人眼亮了,我就想讓他們知道,我沒那麼容易就垮了。媽媽還說,你爸爸那碗底哪裡埋著兩個荷包蛋,我是有意氣氣他們的。那年月,雞蛋金貴啊!
我們村地主富農倒是不少,右派分子只有我爸爸一個,就顯得特稀罕似的,於是,只要開群眾大會,爸爸必然得上台挨斗。後來媽媽再也沒有帶我們兄弟姐妹一道去參加過批鬥會,她自己卻每次都坐在最顯眼的地方,望著我爸爸。等批鬥會一完,媽媽就上台扶著爸爸回家。邊走還邊說,快跟我回去吃餐飽飯,你千萬莫餓死,要留著好身體,要不下次開會,群眾就沒有右派鬥了。
往日的辛酸,現在媽媽說起來總是充滿了幽默。有回大隊開會,統一開餐。有一席早就坐下幾個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