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哭泣,老殘先生劉鶚有段千古奇論:「人品之高下,以其哭泣之多寡為衡。蓋哭泣者,靈性之象也,有一份靈性,即有一份哭泣。」
有位西方人類學家研究發現,現代人正逐漸喪失三大本能:出汗、打噴嚏和放屁。看了這個研究結果,有人也許會發笑,可這絕非兒戲。人類若不警醒,必將招致滅頂之災。
我最近忽發杞人之憂,擔心哭泣也許會是人類正在失去的第四大本能。
有年家鄉暴發大洪水,良田萬頃頓成澤國,無數百姓家園被毀。目睹災民慘狀,縣長禁不住辛淚長流。一位當地作家在他的報告文學中寫到了這位縣長的哭泣,讀之叫人無不唏噓。可是,居然有人嘲笑道:他哭什麼?哭有什麼用?這是我第一次看到人性的真誠和善良被人漠視和責難。我的家鄉是屈原曾經長歌當哭的流放地,那裡文氣很重,浪漫的文化人都願意相信這是因承了屈子遺風。但屈子之風卻絕不是輕飄飄的浪漫二字,我意象中的屈原總是雙眼飽含淚水:「長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艱!」
幾年前,我參加過一個學習班。一位教授在講台上痛陳官場腐敗種種,竟不能自已,失聲痛哭。全場驚愕,面面相覷,似乎這位教授的哭泣好沒來由。這個學習班是培養後備幹部的,這些人只要學會點著頭微笑,過不了幾年就會飛黃騰達。我最終躲進書房成一統,多半因為在很多情形下笑不起來。我懷疑自己的淚腺太發達了,耳聞目睹很多事情,總是想哭。可我不敢讓眼淚流出來,往往仰天搖頭,聽憑一種酸楚的感覺順著鼻腔和喉嚨落到肚子里去。現實的生存空間其實是容不得你想哭就哭的,別人會說你懦弱、幼稚,或乾脆說你有毛病。
我曾經同幾位作家朋友去湘西鳳凰看望沈從文先生。沈先生是永遠活著的,我不願說是去拜謁一位作古的人。我們先看了沈先生故居,然後去了他的墓地。在故居,凝視著那些我早就熟識了的沈先生照片,真的宛如天人。墓志銘是黃永玉先生書寫的,選的是沈先生自己作品中的一句話:「一個士兵,要不戰死沙場,要不回到故鄉。」人都只可能有一種命運,昨日是因,今日是果。因因果果,有果有因。正如沈先生所言,「凡事都若偶然的湊巧,結果卻又若宿命的必然。」沈先生無意間為自己寫下了墓志銘,道盡了人生的大悲涼。最後讓我想哭泣的是張兆和女士的《後記》碑刻。作為夫人,她懂得沈從文一輩子的喜怒哀樂,卻並不完全了解他。直到斯人已逝,她說總算了解他了,卻一切都晚了。其實,豈止夫人不完全了解沈先生?整個民族和國家,都曾漠視了他!夫人說沈先生「斯人可貴」,平平實實四個字,叫我感悟良久。作家們湊到一起本是很熱鬧的,可到了沈先生墓前,大家都沉默了。讀著張兆和那些文字,我心頭酸楚難禁,可我只得強忍著,直到眼睛發痛。離開墓地,上了車,我才猛然意識到,作家們都沒有說話。
從什麼時候開始,人們竟需要為自己的真誠和善良感到羞愧?從什麼時候開始,人們竟需要掩飾自己純真的靈性?是否終究有一天,人類不再會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