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九章

陳默一接到何必業的電話,就立即給李一光打了個電話,告訴他張嘯市長要到酉縣來。

李一光問,要通知石書記和羅縣長嗎?

陳默一聽,就知道市政府辦並沒有通知酉縣接待,說,你知道就行啦,至於要不要通知石書記和羅縣長,聽市政府辦那邊的通知。李一光就明白了,說,謝謝你了,陳默,你放心吧,我知道該怎麼辦。

打完電話,陳默收拾了一下公文包,筆記本,鋼筆,帶了一套換洗的衣服,就出門了。因為是周末,他也不準備讓市委辦的人知道。剛剛出門,就碰上楊昌駿開車來接他。楊昌駿說,陳主任,市長讓我來接你。陳默說,兩腳路,接什麼啊,抬腳就到了。上了車,來到市政府,何必業在走廊上等著,陳默就從車上下來,在車門邊等著。何必業見陳默來了,就上去報告張嘯,說,張市長,陳主任來了。張嘯說,我們走吧。說著就在頭裡走下樓來,何必業一手提著他的包,一手拿著水杯,在後面跟。陳默迎了上去,說,市長好。張嘯伸出手來,和他握了握,說,陳默,今天周末,我們去你家鄉走走吧,不打擾你的休息吧。陳默說,哪兒會呢,我也正想回家鄉看一看呢。說著,何必業已經把車門打開了,張嘯坐在副駕上,陳默和何必業坐在後面,車輕快地駛出市政府大院,向市中心駛去。天還早,居民們大都不像往常那樣早就起床,因此大街上也沒有往日的擁擠。

陳默問,市長,去酉縣準備看什麼?

隨便走走看看吧。張嘯說,反正在市裡也沒什麼事,就當休閑,現在不是流行什麼鄉村游嗎,我們也時髦一次。

陳默說,我是怕你要看礦山,如果去礦山,這台車不行,底盤太矮。

何必業也說,礦山的路,就是爛,經常陷車。

張嘯說,不去礦山,這次就是玩,勞逸結合嘛。

何必業說,市長,你怎麼說我都不信,當領導的哪兒有閑心玩啊。

張嘯就笑,回過頭來對著後排說,小何真會說話,好像領導都是神仙似的,領導就不是人了?

何必業一時不知道怎麼回答,嘟噥一會,說,領導是特殊材料製成的人。

陳默不禁捧腹,就連專心開車的楊昌駿都笑了,說,何秘書,你拍馬屁的功夫還要修鍊修鍊。

張嘯也笑了,說,這也算不上什麼拍馬屁,哈哈。

何必業窘得臉都紅了起來。陳默有點不忍心,何必業才二十多歲,這個年紀的時候,他還在縣委辦當秘書,回想起自己那個時候,也和何必業現在一樣,想和領導說幾句話,一開口就比較生硬。陳默和何必業打過多次交道,覺得這小夥子不錯,文質彬彬的,文筆也好,平時話不多,對領導很體貼,是塊當秘書的料子,只是經驗少了一點。從張嘯平日對待何必業的情形來看,張嘯對何必業也是滿意的,甚至有點寵愛,把他當小孩子看待。所以剛才何必業的話也有一點撒嬌的意味。

四個人說說笑笑,不知不覺就出了城。一個小時後,來到了酉縣的地界三岔路口,陳默往車窗外瞟了一眼,路口上,停著一輛三凌車,司機正在車下忙著修車。當陳默他們的車一閃而過的時候,陳默從車裡隱隱地看到了李一光,不禁啞然失笑,心想這個李一光不愧官場上混了多年,著實精明過人,竟然把地下黨那一套都用上了。他們的車過去很遠了,才見那台三凌車開動起來,遠遠地跟著。陳默不敢多看,生怕讓何必業也看到了。

開了一路的玩笑後,大家不再說話了,只聽到車輪碾壓在油路上的沙沙聲,像是下著一場小小雨。張嘯把目光投向窗外,欣賞著公路邊的亞熱帶風景,心情很是輕鬆。他已經很難找到像現在這樣的一種閑適、恬然的心情了。

來楚西市任職以來,他常常會無端地生出一種孤獨和空寂,彷彿是孤身一個處在一個無人的荒島上。作為一市之長,他並不缺乏眾多粉絲,多少想來巴結他的人還唯恐巴結不上,為什麼還是感覺倍感孤獨呢?張嘯自己總結了一下,得出的結論就是自己太清醒了,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朋,他是那麼清醒,以至於看透了一切,對那些眼瞼堆著笑,懷裡揣著錢,肚子里裝著鬼上門來的人們,總是保持著一層防護膜似的距離。這種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就像是戴著安全套*,雖然只隔著著薄薄的一層,卻始終親密不起來。

近來,他和市委書記路由之的關係是越來越微妙了,見面的時候,大家也開著禮貌得體的玩笑,每一次兩人之間的握手,都像電影里偉人之間的握手一樣,握得有力,親切,笑容里似乎彼此無限信任。但他們都知道,他們之間的關係,其實就像盯上了同一塊骨頭的狼。路由之一直把楚西當作自己的領地,不容別人染指,當一個陌生的人來到這塊領地的時候,他肯定有著天然的排斥。

前不久,同樣是外籍幹部的組織部長鬍建設來到張嘯的宿舍,給了他一份人事安排的方案,這次人事安排是路由之提出的,責成市委組織部先拿方案來,準備下一次常委會上討論通過。胡建設好像有意又好像無意似地說,這已經是今年第三次較大的人事變動了。

胡建設的話,有著很深的含意,張嘯心裡不是不明白,張嘯想這可能是胡建設對他的提醒。市裡三次人事變動,都發生在他來楚西的前後,他來楚西的前夕,楚西市對各縣和市直班子動了一次,明裡說是正常人事變動,其實是搶在他上任之前夯築底子。他還是代市長的時候,他對幹部還不熟悉,由路由之主持,市委又一次對市直各局主官動了一次,其實就是給他這個新任市長的一個下馬威了。這次路由之又提出要研究人事問題,簡直就是挑釁了。如果這次人事研究完全按路由之他們的想法落實,身為市長的他,只怕就變成一座高高擱在神座上的尊神,底下連一個答應的小鬼都沒有了。

張嘯正想著心事,突然,車停了下來,楊昌駿說,媽的,又堵車了。張嘯往前一看,路上果然橫七豎八地擠滿了車輛,長得幾乎看不到頭。楊昌駿無可奈何的看了張嘯一眼,說,過不去了。

陳主任,下去看看,是怎麼回事?張嘯說。陳默答應了一聲,拉開車門跳了下去。何必業說,我和陳主任一起去,說著也跳下車來。陳默一看,這裡正是酉縣黃龍鄉鄉政府所在地,這裡五天趕一次場,趕集場的時候,路兩邊擺滿了攤子,容易堵車,開始的時候,陳默還以為是趕場天堵車呢。兩個人從車的縫隙里鑽來鑽去,還沒走到堵車的地方,就見一些年輕人從那邊過來,挨個往各輛車裡塞東西,正不知道塞的是什麼,手裡卻已經被人塞了一疊紙了。陳默低頭一看,是一小疊傳單,拿出一張來看,只見傳單上幾個黑體大字:「我們要生產,我們要生存!」

陳默一下子感興趣起來,站在原地看那份傳單,只見上面寫道:「過往司機和旅客朋友們,我們堵了大家的路,很對不起大家,希望大家能夠理解。我們堵大家的路,是萬不得已,酉縣縣政府把興隆灘水庫的水源全部賣給匯銀集團、興業集團、金鑫集團用於礦業生產,致使下游五個村四千多畝土地因無水灌溉而拋荒,6000多人和數萬頭家畜飲水困難,我們五個村的村民多次向縣、市反映,得不到解決,楚西的天太黑了,我們只得採取此種非法手段,希望這事上達省里和中央。請各位司機和旅客把我們的傳單廣泛散發,我們將不勝感謝之至。我們要生產,我們要生存!」下面的落款是:某某省楚西市酉縣黃龍鄉上大沖村、下大沖村、雞鳴嶺村、楊家寨村、瓦廠村全體村民。

看完後,陳默和何必業繼續朝前擠,還沒有擠到最前面,就看到一面橫幅,橫幅是白布寫的,也是十個字:「我們要生產,我們要生存!」那裡圍了一大群人,有幾個幹部模樣的人正在人群中間,聲嘶力竭地說著什麼。陳默一眼看過去,就見李一光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擠到最前面,正在和一個四十來歲鄉幹部模樣的人在說著什麼,李一光看見陳默,就拉著那個幹部擠過來,問,陳主任,你們怎麼也在這裡?

陳默笑笑,說,我們也正巧路過。然後又介紹了何必業,說,這是市政府辦的何主任,張市長的秘書。李一光說,久仰久仰。大家握了手。李一光說,我也是正巧路過,見這裡有事,就把黃龍鄉的龍鄉長找了來解決,這樣堵下去不行,這是國道,堵上幾個鐘頭,國務院都要備案的。說著,把那位鄉幹部拉過來,說,認識一下,這位是市委辦陳副主任,這位是市政府辦的何主任。那位鄉幹部連忙雙手來握,連連道,領導好!陳默就想笑,李一光又介紹說,這位是龍鄉長,龍國用。龍國用又一次伸出雙手來,緊緊握住了陳默的手,搖著,說,陳主任好,您原來在我們縣委辦的時候我就認識了,那個時候我還是副鄉長,陳主任不認識我。陳默聽了,好好看了一下龍國用,似曾相識的樣子,副鄉長一般都跟政府辦打交道,和縣委辦打交道少,所以不熟悉。陳默和龍國用握了手,笑著說,龍鄉長,你今天是中了彩了,不瞞你說,我們今天是和張嘯市長一起下來走走的,張市長的車也剛好給堵住了。龍國用一聽,慌了神,說,哎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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