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章

陳默假還沒有休完,就接到市委辦叫他上班的電話。電話是肖仁富打過來的,說,陳主任呀,對不起,你假還沒休完就催你來上班,工作急,沒辦法,以後有機會再給你補假吧。陳默心裡就猜測,肯定是張嘯代市長所說的那件事了。

昨天張嘯開市委常委會回來,還是堅持給他和張園親手做了一頓可口的飯菜,三個人邊吃邊聊。張嘯告訴他,市委常委會主要研究整頓治理礦山的事項,這幾個月來,酉縣和隴水縣的一些私人礦洞發生塌方和其他安全事故多起,造成的人員傷亡比較大。如今的形勢,安全生產是一根高壓線,安全生產事故死亡四人以上就得上報國務院,稍不小心就是削官摘帽子的問題,因此,不治理是不行了。常委會研究了治理的方案,市委書記路由之提名他擔任礦山整治領導小組組長。

這可不是一個省事的差事,張嘯對陳默說,我才來,不太了解這兩個縣的情況,但工作必須抓起來,陳默,你不要休假了,上班去吧,我建議由市委辦牽頭,成立一個礦山聯合整治督查小組,你去抓督查工作吧,至少你對酉縣熟悉。

陳默匆匆趕到市委辦,肖仁富已經等在那裡了,一見他就笑著說,陳主任,你看讓你休假都沒休個安生,這可是張代市長點名要你來挂帥的。

陳默聽到挂帥二字,不由得愣了一下,原來他還考慮,雖然張嘯叫他參加督查組,不過是當個一般組員,因為他才上班,市委辦副主任有好幾個,卻沒料到要讓他當這個督查組組長。陳默說,肖秘,挂帥還是由其他領導來掛吧,我當個組員也就勉強了,再說,我剛來,不熟悉情況。肖仁富笑著說,你是本地人嘛,路熟人頭熟,再說,這可是領導親自點將的,你就不要再推了。陳默也就不再推了,心裡卻怎麼也猜不透張代市長為什麼會點名要他挂帥。

督查組成員有市委辦、市政府辦、市紀委、公安局、市監察局、安監局、勞動保障局等十多個相關部門的人,肖仁富召集大家開了一個會,大家相互認識了一下,肖仁富說明了工作目標和應該注意的事項,強調了紀律,一行人四台車出發了。半路上,陳默就接到李一光的電話,問督查組到哪兒了,陳默說,還在路上呢。李一光說,我等著你哦。

一路上,礦車很多,又不守規矩,不斷塞車,一百二十里路走走停停,下午才趕到酉縣,李一光早就等在那裡了。見了陳默,李一光笑著說,怎麼走了四個多小時?就是甩著兩隻腳桿也走攏了呀。陳默苦笑了笑,說,你自己的地盤,你又不是不知道。李一光被說得笑了,說,這條該死的路,平時市裡有什麼緊急會議,我們只得動用交警隊的警車開道,你沒聽說,酉縣的領導比其他縣威風,出門就有警車開道?

由於下班的時間快到了,李一光提議工作的事明天再研究,今晚上大家好好吃頓飯,休息休息。陳默說好啊,我們督查組聽你安排。李一光笑著說,真的呀?陳默說,當然是真的。李一光調侃道,要是都聽我的,你們還督查個卵呀。

晚上吃飯的時候,酉縣縣委書記石城和縣長羅光耀也來了,石城向陳默伸出手來,說,小陳,歡迎回家。陳默說,謝謝縣長。三年前陳默留職停薪去省城當打工編輯的時候,石城還是縣長,三年過去了,原先的縣委書記調任市人大副主任,石城順延而上,當了縣委書記,所以陳默還是按老職務稱呼。李一光說,陳默,你狗日翻老皇曆了,還喊縣長,石書記當書記都兩年多了。陳默連忙道歉,說,石書記,我是喊慣您縣長了,對不起。石城笑著說,一樣的一樣的。

酒席開始了,石城等一干縣領導先給督查組全體敬了酒,然後石城又單獨對著陳默舉起酒杯,說,小陳,這一杯酒是向你表示祝賀的,三年時間,醜小鴨變鳳凰了。李一光也來湊熱鬧,說,小陳主任衣錦還鄉,這一杯乾了。

陳默不敢推辭,幹了幾杯,心裡頗有感嘆。三年前石城當縣長的時候,縣委辦的小主任們是很難得他的青眼的,更不可能紆尊降貴到親自來給你敬酒,真是彼一時此一時啊。幾杯下肚,陳默就開始暈乎了,石城和羅光耀還興緻勃勃。領導們喝酒都是有一套的,倒不是他們酒量大,是關注他們的人太多,那漂亮的服務員經歷多了,經常是一瓶子酒一瓶水地準備著,給領導斟礦泉水,給客人斟酒,誰好意思去檢查領導的杯子呢?幸好,督查組副組長,市政府辦劉安邦副主任出來說了話,說,酒就到此為止吧,明天還要工作呢。大多數人雖然還一付興猶未盡的樣子,其實也都有了一些酒意,也就順坡下驢,不再勸酒了。

吃了飯,陳默回到房間,想著要回家去看一下,但司機都喝醉了。正猶豫著,李一光來了,說,陳默,回到酉縣也不回家看一看老人?陳默說,正猶豫著呢,司機都讓你們給灌醉了,怎麼走?總不能向你借一台車吧。李一光笑著說,什麼話,為領導服務,我李某求之不得,車在下面等著啦。

兩人說說笑笑,李一光拉著陳默下了樓,門口果然停著一輛三菱越野,陳默家在鄉下,路況差,底盤矮的轎車是不好走的,可見李一光確實是費了心。陳默感激地對李一光看了一眼,感覺兩個人之間一下子拉近了。

陳默對李一光應該算是很了解的,論實際文憑,李一光也就一個高中生,高中沒畢業,那時時興抵職,他在縣委辦小車隊開車的爹讓他接了班。李一光從縣委書記的司機干起,八年後升任縣委辦分管後勤的副主任,兩年後到縣農委任主任,沒多久就成了縣委常委、縣委辦主任。陳默在縣委辦工作的時候,經常聽別人臭李一光,說他要口才沒口才,要肚才沒肚才,僥倖當上了縣委辦主任。那個時候陳默對李一光也有點不以為然,現在看來,李一光從司機到縣委辦主任,決不是僥倖得來,這個人對領導的關心,可以說到了無微不至的程度,而且自然到了無痕迹,讓人從心裡感覺到溫暖。對下屬和同事,他也從來沒有一句重話,像一個和藹的兄長,事事處處為你著想,又讓你受之坦然。這樣的功夫,恐怕決非人為修鍊可以達到的。這些年來,經的事多了一點,陳默對於人才的概念有了變化,不以文字能力和口才為標準,歷史以來,沒讀過多少書但胸懷經濟之才的人為數也不少。陳默坐上車的時候,突然想到了劉邦評價周勃的一句話,厚重少文,用這句話來形容李一光,恐怕也是最妥當不過的了。

陳默家在離海邊很遠的一個小山村,從縣城去有三十多公里路程,路雖然很爛,開車四十分鐘也就到了。看到鄉村的燈火,陳默近鄉情更怯,心裡不禁有些黯然,他已經一年多沒有見到父母親了,回楚西時本來首先要來看望父母的,經不住張園糾纏,陪她去秦鎮玩了幾天,直到今天才得回來。母親的身體不好,常年哮喘,冬天就更加難過,這次回來,他竟然連治哮喘的葯都沒有工夫給母親買上。陳默想著,不由得喃喃地嘆了一聲,不孝之子呀。

李一光感覺到了他心裡的黯然,勸慰道,陳默,想開一點。陳默長吁了一口氣,說,李主任,想起來,我這做兒子的真是欠父母的太多了。李一光說,不要過分內疚,陳默,世人做父母的千千萬萬,做兒女的也千千萬萬,做兒女的,誰也報答不了父母的養育之恩啊。

兩個人說著話,車就在村口停下來了,下面再沒有公路。下車時,陳默走在前面,李一光跟著他,司機卻打開後備箱,從裡面提出一大包禮品來。陳默說,李主任,你這是什麼意思?李一光笑笑說,知道你沒時間買,就叫司機給買了。陳默說,你什麼時候都那麼周到,真是不好意思了。李一光親昵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說,也算是我們作兒女的一番心意吧。

走到自己家那棟木屋前,屋裡亮著燈,昏昏黃黃的。陳默路都有點走不穩了。推開門,昏黃的燈光下,爹面朝著中柱正在專心地織著魚網,娘倚著柱子在燈光下納鞋,陳默叫一聲娘,娘吃了一驚似地抬起頭來,直到他走到燈光下了,娘才認出他來。默兒,娘喊,拉著他的袖子抽抽搭搭地哭了。爹站了起來,發現陳默後面還跟著兩個人,就去勸老伴,說,哭什麼,看把客人給怠慢了。李一光連忙說,伯伯,不是客,不是客,我們是陳默的同事。說著雙手扶著老人坐下了。陳默介紹說,爹,這是我們縣委辦李主任,我的老領導。爹連聲答應著,催老伴去廚房燒開水。

坐下來,陳默借著昏暗的燈光環視了一下屋裡,屋裡黑黑的,燒火的陽塵像破絮一樣掛得到處都是。陳默心裡一陣酸楚,這幾年來,他沒有幫上父母一手忙。坐了一會,陳默才問弟弟陳良到哪兒去了,怎麼不在家。父親說,陳良去了礦山,在礦山打工。陳默心裡又是一痛,當年,弟弟陳良就是為了讓他讀大學,自己輟了學,至今連媳婦也沒有娶上。

母親一會兒就把水燒開了,用三隻大碗盛著端過來放在一張小桌上。燈光下,母親的臉灰中帶黑,喉嚨里噝噝地響著,像是嗓子眼裡塞了一塊破布。陳默問,娘,你那病好了一些沒有?他娘笑了一笑,說,老病了,熱天還行,冬天難過些。陳默想著自己連一點哮喘葯都沒有買回來,心裡更加難受。和父母說了一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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