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達琳睡了五個小時,睡得很苦,深更半夜醒來,是被夢嚇醒的。她咬住床單的一角,兩隻手掌緊緊捂住耳朵;她在等,想看看自己是否真的醒了,是否擺脫了夢魔,沒有羔羊在厲聲地叫,一片靜默。當她清楚自己是醒了之後,她的心跳慢了下來,可她的兩隻腳卻不肯在被子底下安安穩穩地呆著不動。一會兒工夫之後,她的腦子裡就要翻江倒海,這一點她清楚。
當一陣強烈的憤怒而不是恐懼從她身上穿過時,她的情緒倒是獲得了一種緩和。
「混蛋!」她說,一隻腳伸出被外,伸到空中。
在整個這漫長的一天當中,奇爾頓擾亂了她,馬丁參議員侮辱了她,克輪德勒責備井撂開了她,萊克特醫生奚落了她,而他沾著人的鮮血逃脫,又使她感到噁心,傑克-克勞福德也勸阻她不叫她繼續幹下去,可是,有一件事最刺痛她的心:作賊。
馬丁參議員是個母親,實在也是迫於元奈,而她又討厭警察們那爪子去亂翻她女兒的東西。她倒並不是有意要那麼指責她。
儘管如此,那指責還是如一根滾燙的針,刺進了史達琳的心。
史達琳在孩提時代就受到教育,知道偷竊是僅次於強奸和謀財害命的最卑賤、最可鄙的行為。有些過失殺人罪都比偷竊要可取。
她小時候曾在一些社會慈善機構里度過,那裡面幾乎就沒有什麼獎賞品,許多人挨餓,即使在那樣的境況下,她還是學會了憎惡竊賊。
在黑暗裡躺著,她還面對了另一個原因:為什麼馬丁參議員暗示她為竊賊會讓她如此煩惱。
史達琳知道,假如讓惡毒的萊克特醫生來分析,他可能會說些什麼,然而也沒錯就是;她怕馬丁參議員在她身上看到了某種庸俗的東西,某種卑賤的東西,某種形同竊賊行為的東西,馬丁參議員固此才作出了相應的反應。那狗娘養的范德比爾特!
萊克特醫生會津津樂道地指出,因自卑壓抑而產生的階級憤慨也是一個因素,那是與生俱來的埋藏著的憤怒。史達琳在教育、智力、動機,當然還有身體外表方面,絲毫都沒有向什麼馬丁泄露過,可儘管如此,那東西還就在那裡,而她也清楚這一點。
史達琳是一個兇悍好鬥的家族中的一名獨立分子,這個家族除榮譽名冊及受處罰的記錄外,沒有正式的家譜,族中有許多人在蘇格蘭被剝奪得一無所有,在愛爾蘭受飢餓被迫離開故土,因此有意於去於冒險行當。史達琳家族的不少人就是這樣給耗盡了生氣,他們拖著沉重的步伐,奔走在骯髒窄小的洞袕一般的居所的最底層;或者是一顆子彈飛到腳邊,嚇得他們從搭房子的木板上一下滑了下來;或者是,寒冷中吹起了刺耳的「葬禮號」,人人都要回家了,他們卻送了命。有些也許在亂糟糟的兵營中值夜班時被軍官們又叫了回去,眼淚汪汪的,彷彿人家在獵鳥時用的一條忠心耿耿的狗,叫那喝醉了酒的人給偶然記了起來,又如(聖經)中那些個被人淡忘的名字。
就史達琳所能說得出來的,他們中沒有一個是很聰明的人,只有一位叔祖母算是記得一手好日記,最終卻又得了「腦炎」。
然而,他們不做賊。
上學是到美國以後的事,你們也知道,這機會史達琳家族的人牢牢抓住不放。史達琳的一個叔叔的墓碑上就刻著他大專學位的學歷。
在所有的那些歲月里,史達琳沒別的地方可去,生活就是上學讀書,在考試中與人競爭便是她的武器。
她知道她能從眼下這困境中擺脫出來。她一向是什麼樣現在就能做到什麼樣,自打她明白了事情是這樣在運作之後就一直如此:她可以在班上差不多做到名列前茅,受人稱許,凡事都有她一份兒,被人選中,而不會被打發開去。
這事情既需刻苦,又需謹慎。她的成績會很好的。那朝鮮人上體育課搞不垮她。她的名字會因為其在射擊場上的非凡表現而被刻上大廳里的那塊大匾——「希望之板」。
再過四周,她就要成為聯邦調查局的一名特工了。
後半生她還得留神提防躁他媽的那個克輪德勒嗎?
當著參議員的面;他想洗手不管她的事兒,史達琳每次想到這,心都覺得刺痛。他其實也拿不定就能在那信封里找到她偷東西的證據,這真令人髮指!此時在心中想起克輪德勒,她彷彿看見他腳穿海軍牛津鞋,就和那個前來收取巡夜人考勤鐘的市長——她父親的上司——一樣。
更糟糕的是,傑克-克勞福德在她的心目中似乎也矮了一截。這個人目前所需承受的壓力比任何人都要大。他派她出去查拉斯培爾的汽車,卻不提供官方的支持或證明。這也就算了,那些條件是她自己要的——麻煩的是,調查竟僥倖獲得了成功!但克勞福德應該知道,馬丁參議員見她上了孟菲斯是會出麻煩的;就算她沒有發現那幾張鳥照片,也還是會有麻煩。
黑暗這時正籠罩著她,就在這相同的黑暗裡躺著凱瑟琳-貝克-馬丁。史達琳想到自身的一些主要利益,一時竟把凱瑟琳的事兒給忘了。
史達琳沉湎於對自身利益的考慮,然而想到過去幾天中發生的事兒,她受到了懲罰。那些事兒如影片一般放射到她的身上,那色彩來得突然,洶湧,觸目驚心,猶如夜晚的閃電,霹靂一聲從黑暗中迸發。
這時又是金伯莉在纏繞著她了。這個胖金伯莉,為了使自己的樣子顯得漂亮,耳朵上穿了孔,又攢錢想去做熱蠟除腿毛,而今死了。沒了頭髮的金伯莉。她的姐妹金伯莉。史達琳認為,根據金伯莉的情況,凱瑟琳-貝克-馬丁沒有多少時間了,而今,骨子裡她們也是一樣的姐妹。金伯莉躺在滿是州警仔的殯儀館裡。
史達琳再也無法面對那場景了。她設法將臉扭過一邊去,彷彿游泳的人轉過臉去呼吸。
野牛比爾的受害者全都是女人,讓他著迷的就是女人,他活著就是為了獵殺女人,沒有一個女人在自始至終地追捕他。沒有一個女調查人員細察過他犯下的每一樁罪案。
史達琳在想,當克勞福德不得不去面對凱瑟琳-馬丁的屍體時,他是否還會有勇氣用她做技工?比爾「明天就要對她下手了」。克勞福德曾這樣預言過,對她下手。對她下手。對她下手。
「躁他的!」史達琳說出了聲,雙腳站到了地板上。
「史達琳,你在郊兒勾引一個弱智是不是?」阿黛莉姬,馬普說,「趁我睡著的時候把他偷偷摸摸地弄進屋來、,這刻兒正在教他怎麼搞是不是?——別以為我聽不見你。」
「對不起,阿黛莉姬,我並不是——」
「對他們光那樣可不行,史達琳,你得十分具體才對,不能你怎麼說就怎麼說,勾引弱智就像搞新聞,搞什麼、何時搞、在哪裡搞、怎麼搞,你都得告訴他們。至於為什麼搞,我想你走下去倒是會不說自明的。」
「你有沒有什麼東西要洗?」
「我想你說的是我有沒有什麼東西要洗吧。」
「是,我想洗他一缸。你有什麼要洗的?」
「就門背後那幾件汗衫。」
「行。閉上眼,我就只開一會兒燈。」
她把要洗的衣服放進籃子,衣服上頭堆放的並不是她馬上要考的「第四條修正款」的筆記。她拎著洗衣籃,走過走廊,來到洗衣間。
她帶的是野牛比爾的案卷,四英寸厚厚的一堆,暗黃色的封面下,用血一般顏色的紅墨水印記著罪孽和痛苦。隨之一起帶著的,還有她那關於死人頭蛾的報告,是由熱線列印出來的。
明天她就得將案卷交回去了,如果她想使之成為完整的一份,遲早都得加進她的這份報告。在這暖烘烘的洗衣問,在洗衣機這給人撫慰的吭哪吭啷聲中,她取下將案卷箍在一起的橡皮筋。她將紙一張張地擺放到疊衣架上,設法把自己的報告插進去,不去看其中的任何照片,也不去想很快又會有什麼照片加到這中間來。地圖放在最上面,這很好。可是,地圖上有手寫的筆跡。
萊克特醫生俊美的字跡從五大湖上直排開去,字是這麼寫的:
克拉麗絲,地點的這種隨意分散在你看來是否顯得過分?難道不顯得隨意得叫人絕望嗎?隨意得沒有一點希望的機會吧?對一名惡劣的說謊者的精心設計,這能否給你以暗示呢?
謝謝,
漢尼巴爾-萊克特
附:別費事去從頭翻到尾,沒別的了。
她又花了二十分鐘的時間一頁頁地去翻,才確信真的沒有別的什麼了。
她到走廊里用投市電話給熱線打電話,把萊克特的留言念給巴勒斯聽。她不知道已勒斯何時睡覺。
「我得告訴你,史達琳,萊克特信息的行情可是大大下跌了。」巴勒斯說,「傑克有沒有打電話給你說比利-魯賓的事兒?」
「沒有。」
她閉著眼睛斜靠在牆上,聽他描述萊克特醫生開的那個玩笑。
「我也不知道。」他最後說,「傑克說他們會和做變性手術的幾家醫院繼續查下去的,可是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