體裁:中篇小說
作者:阿城
原發刊物:《上海文學》
發表時間:1984年第7期
(李兆忠 撰)
《棋王》是阿城的處女作,1984年夏在《上海文學》發表時,名噪一時,洛陽紙貴,竟至於有「京城傾巢說《棋王》」的誇語。小說發表之前,就在圈內不脛而走,先聲奪人,兩家名刊的編輯爭奪稿子。據說,一向老成持重的陳建功,眼光十分老辣的李陀,都被這篇小說給「鎮」住了。阿城自己這樣回憶:「我寫好《棋王》後,一位朋友拿去看,他的一個在《上海文學》當編輯的朋友在他家裡看到了手稿,就拿去發表了。我都沒來得及表態,手稿的標點符號還沒寫清楚就給人發了。發了以後就熱鬧起來,我也被人吊起來了。」(仲呈祥《阿城形象記略》,《人物》1989年第3期)其時阿城已36歲。
時過境遷,二十多年後重讀《棋王》,依然令人呯然心動,可見當年的這種一炮走紅,有相當的藝術真實性,與若干年前《班主任》發表時的轟動不可同日而語。根據文學經典的最樸素的定義——經得起重讀,《棋王》作為中國當代文學的經典,是當之無愧的。文壇中堅王蒙對《棋王》稱讚有加,視為奇文,寫下這樣的評語:「口語化而不流俗,古典美而不迂腐,民族化而不過『土』,嘎嘣利落但仍然細密有致,刻畫入微卻又惜墨如金。它很難歸類,異於現時流行的各家筆墨,但又不生僻。」(《且說〈棋王〉》,《文藝報》1984年10月號)老作家汪曾祺高度評價阿城小說藝術上的獨特性,坦言自己「寫不出來」那樣的小說,而且相信「很多人都寫不出來」,寄以厚望:「阿城業已成為有自己獨特風格的青年作家,循此而進,精益求精,如王一生之於棋藝,必將成為中國小說的大家。」(《人之所以為人——讀〈棋王〉筆記》,《光明日報》1985年3月21日)甚至連曾鎮南這位思想比較正統的評論家,也被《棋王》感動得忘乎所以,在文章中開宗明義寫下:「我讀《棋王》,一下子就被攫住了。這是一篇奇異獨特的文字,那味兒似乎還不曾在別的任何名家或新秀筆端流出過。屏住氣讀下去,酸甜苦辣,真人生在眼前逼現,真世味在心裡滾動,有幾處我的眼睛濡濕了。」(《異彩與深味——讀阿城的中篇小說〈棋王〉》,《上海文學》1984年第10期)
客觀地看,《棋王》當時的轟動,不僅僅是因為藝術上的出類拔萃,可以說它具備了包括天時、地利、人和在內的一切成功的要素。對於中國文學而言,1984年是一個重要的年頭,在經歷過「傷痕文學」、「反思文學」階段之後,在經歷過有關「朦朧詩」、「現代派」、文學「主體性」問題的討論之後,一個文學創作「個人化」的時代,已是呼之欲出。這是20世紀中國文學發展史上劃時代的事情。近代以降,由於嚴峻的民族生存危機,啟蒙救亡成為壓倒一切的主題,文學義不容辭地成為救國救民的武器,成為時代精神的號筒、政治鬥爭的工具,個性的喪失和文學本性的異化,是不可避免的事情。「文革」結束,否極泰來,社會進入較正常的軌道,文學逐步擺脫政治的控制,回歸自己的世界。而值得注意的是,這場文學獨立、個人化的運動,是在「文化尋根」的背景下發生的。事實上,早在此前,與這種「尋根」意向呼應的作品已出現,如汪曾祺的《大淖紀事》、《受戒》,賈平凹的《商州初錄》,李杭育的「葛川江小說」,等等。與此同時,拉美作家借重本土文化資源,在20世紀後半期取得了引人注目的創作成就,尤其是哥倫比亞作家加西亞·馬爾克斯在八十年代初被授予諾貝爾文學獎,極大地鼓舞了中國作家,使他們相信:如果將自己的創作植根於悠久而豐富的民族文化傳統之中,以中國人的感受性來吸收消化改造西方的觀念和形式,必能取得獨創性的成就。李慶西在《尋根:回到事物本身》一文中這樣疏理「文學尋根」的來龍去脈——
一、新時期文學走向風格化之初,作家們首先獲得了一種「尋找」意識。尋找新的藝術形式,也尋找自我。
二、「尋找」意識的產生,與通常所謂「價值危機」有關,也與文壇的「現實主義」的危機相聯繫。因而,許多作家從藝術思維方法和感覺形式上接受了西方現代主義。
三、西方現代主義給中國作家開拓了藝術眼界,卻沒有給他們帶來真實的自我感覺,更無法解決中國人的靈魂問題。也就是說,藝術思維的自由不等於存在的自由,正如有人認為的那樣,離開了本位文化,人無法獲得精神自救。於是,尋找自我與尋找民族文化精神並行不悖地聯繫到一起了。
著眼於這個大背景,《棋王》的意義就比較清楚了,說它直接引爆了那場「文學尋根」運動,也未嘗不可。總之《棋王》發表五個月後,《上海文學》雜誌與浙江文藝出版社聯手,在風景如畫的西湖邊召開了文學座談會,回顧過去,預測未來,探討新時期文學如何突破既有藝術成規,更上一層樓。阿城是這次會理所當然的受邀者。據與會者季紅真的描述:會議期間,阿城「時而莊重,時而詼諧。莊重時如一個受苦受難的耶穌,詼諧時則如一個大頑童。」在一次發言中,他大談中國文化,情緒激動,結尾一句是:「一個民族是不會忘記自己的文化的」,眾人一時被震懾,會場上鴉雀無聲。(阿城《俯仰天地的魂魄》,《芒種》1995年第1期)這次座談會的效應幾個月後就顯示出來:韓少功在1985年第5期《作家》上發表了《文學的「根」》,鄭萬隆在1985年第5期《上海文學》發表了《我的根》,李杭育在1985年第6期《作家》發表了《理一理我們的根》,阿城在1985年7月6日《文藝報》上發表了《文化制約人類》,鄭義在1985年7月13日《文藝報》發表了《跨越文化斷裂帶》,與之同時,一批「尋根」小說相繼問世:韓少功《爸爸爸》、《女女女》,鄭義的《老井》、《遠村》,鄭萬隆的《異鄉異聞》,賈平凹的《商州又錄》、《商州世事》,阿城的《樹王》、《孩子王》、《遍地風流》,王安憶的《小鮑庄》……,一時間,南北呼應,熱鬧非凡,一場「尋根文學」運動,就這樣在中國文壇如火如荼地開展起來。
這群「尋根文學」作家中,阿城是比較特殊的一位。論文學創作上的起步,他最晚;論藝術起點,他最高,不鳴則已,一鳴驚人。說來有點意思,阿城是在給別人的小說畫插圖時覺得不過癮,才寫開小說的。據仲呈祥敘述,上世紀八十年代初的一個夜晚,在北太平庄22路汽車終點站,阿城對他說:「說實話,替別人的小說插圖,倒勾起自己寫小說之念。譬如說反映知識青年生活的小說吧,我就總覺得還不夠味兒,至少我自己在這方面的生活,還沒有在小說中得到充分表現。」(《阿城之謎》,《現代作家》1985年第6期)此時他已過而立之年。阿城文學上創作的這種「大器晚成」,當然是有原因的。受乃父的影響(鍾惦棐早年在延安魯藝學的就是美術),阿城從小酷愛繪畫,一心想當一名大畫家,在京城非主流的美術圈中小有名氣,轟動一時的「星星畫展」中就有他,還弄攝影,水平也很了不得。阿城能從雲南農場調回北京,到《世界圖書》編輯部「以工代干」,靠的就是畫筆上的功夫。不過據美術界行家的評價,阿城在繪畫上雖有相當造詣,但不算傑出,與他的文學才能比,只能是「小巫見大巫」。阿城是個絕頂聰明的人,不可能在一棵樹上弔死,當他發現自己的文學創作上才能更大,前程也更大時,改弦更張是很自然的事。公平地看,小說寫作上的晚出手對阿城絕對是件好事,使他出手不凡,一鳴驚人,如文曲星下凡。否則,阿城與他同齡的知青作家就沒有什麼不同了。汪曾祺老到地指出,阿城在下放勞動時期沒有寫出小說來是可以理解的——「只有在今天,現在,阿城才能更清晰地回顧那一段極不正常的時期生活,那個時期的人,寫下來。因為他有了成熟的、冷靜的、理直氣壯的、不必左顧右盼的思想。一下筆,就都對了。」
《棋王》主要寫兩件事:「吃」和「弈」,通過「我」與平民象棋高手王一生的邂逅、交往和最後共同經歷的一對九車輪大戰的描寫,揭示這樣一個主題:「衣食是本,自有人類,就是每日在忙這個。可囿在其中,終於還不太像人。」這個主題看上去平平常常,卻包含著迴腸盪氣的衝擊力。分析起來,《棋王》的魔力既來自於對中國古典小說精華的繼承,也來自於對西方現代小說技巧不動聲色的借鑒,兩者水乳交融,天衣無縫。這具體表現在:作者不編織複雜巧妙的故事情節,也不對人物內心世界作精雕細刻,但憑一筆出神入化的白描一決勝負,平鋪直敘,從容道來,顯示出大智若愚、大巧若拙的風範。小說一上來就這樣寫道:「車站是亂得不能再亂,成千上萬的人都在說話。誰也不去注意那條臨時掛起來的大紅標語。這標語大約掛了不少次,字紙都折得有些壞。喇叭里放著一首又一首的語錄歌兒,唱得大家心更慌。」這是何等的老辣的筆墨!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