體裁:報告文學
作者:劉賓雁
原發刊物:《人民日報》
發表時間:1979年9月
1980年2月8日,轟動海內外的「建國以來最大貪污犯」——原黑龍江省燃料公司黨支部書記王守信在哈爾濱伏法,《黑龍江日報》攝影記者,用相機真實記錄了王守信被處決的鮮為人知全過程。
著名報告文學作家、人民日報高級記者劉賓雁的報告文學《人妖之間》,犀利的筆鋒不僅揭露了文革中大貪污犯王守信的犯罪行徑,還從賓縣縣委、黑龍江省委批評到煤炭工業部、國務院副總理。1979年4月23日,《人民日報》刊登獨家新聞:黑龍江省破獲了一起該省最大的貪污集團案件。王守信等人全部落網,被依法逮捕,參與分贓、窩贓、轉贓犯罪活動和與此案有牽連的重點人,也都分別進行審查。1979年10月20日,松花江地區中級人民法院審判查明:首犯王守信(女)是文化大革命中投機起家、鑽進黨內的壞分子,原任賓縣燃料公司黨支部書記兼經理。王守信乘文化大革命混亂之機,靠投機鑽營,打擊幹部群眾,「造反」上台,當上賓縣燃料公司經理。上台後一手抓權,一手抓錢,不擇手段地大量鯨吞國家財富,從1971年11月起到1978年6月止,王守信貪污和侵吞物資折價共507702元。其罪行敗露後,多次與被告馬占清、姜淑芝等人訂立攻守同盟,並指使馬占清滅證轉贓,負隅頑抗。破案後已繳獲贓款413325元,繳獲贓物折價70014元。被告王守信實屬罪大惡極,國法難容,松花江地區中級人民法院依法判處貪污犯王守信死刑。1980年2月5日,黑龍江省高級人民法院終審,依法判決轟動海內外的「建國以來最大的貪污犯」王守信死刑,下達執行死刑命令。
1980年2月8日,對王守信的宣判、死刑執行大會在松花江邊的哈爾濱工人體育館舉行,各界群眾代表近五千人參加了大會。
1987年初,劉賓雁與方勵之、王若望一道因「自由化」被開除黨籍。記得我曾對同學評論道:這三人當中,劉最冤,因為他屬於對中共最忠誠的人。一點兒「歪心眼兒」都沒有。王若望極右,根本就不該入黨。方勵之也有點兒冤,但他已經「賺」夠了。劉賓雁去世後一年,2006年,她(王守信)的「堂弟」原空軍副司令王守業因貪污1.6億元被判重罪。而在眾多巨貪當中,王守業涉案金額的公開數字只能排在「第二集團」。
關於《人妖之間》答讀者問(選自《人民文學》1980年第1期)
問:劉賓雁同志,特寫《人妖之間》發表後,引起了各方面強烈的反響,這是您所始料不及的吧?
答:是的。反響之廣、之強烈,遠遠超出了我的意料。我收到除西藏以外全國所有省區讀者的大量來信,幾乎一致反映 ,這篇東西在那裡引起了震動。就我所知,這篇長達三萬餘字的文章,已有七家報刊轉載,三個省市電台廣播。從領導幹部到普通工人.都對《人妖之間》表示關注。五十年代中期我的那兩篇特寫在當時也曾引起過比較大的反響,然而同今天的情況簡直不能比擬。我覺得,這裡有一點值得我們深思的東西,其意義已超出了一篇作品影響大小的問題,甚至也超出了文學同生活、同群眾的關係的問題。這兩種反響之間的差別,有多大,反映了我國人民群眾和幹部今天對於國家命運和社會主義事業的關注超過五十年代有多麼遠。這篇特寫的質量、水平,同它引起的反映很不相稱。這使我經常感到不安甚至慚愧。《 人妖之間》提出的並不是什麼新的、不為人知的問題,正好相 反,那是一個人所共知、早已成熟因而迫切需要解決的問題,是實現四化道路上必須掃除的嚴重障礙。作者不過是說出了人民群眾心裡的話,如此而已。我由此得到很大啟發:時代確實變了。我國人民的覺醒程度,已經大大提高了。誰若是看不清這一點,他就要犯極大的錯誤。然而,這樣的人卻是有的。
我在這裡要順便向給我寫信的廣大讀者表示深深的謝意。他們在來信中反映情況,提出問題,表述他們對解決當前我國面對的重大問題的見解。這些,都給我很多鼓舞和啟發。
問:《人妖之間》寫到的人和事,都是真實的吧?有沒有虛構的成份?
答:人和事都是真實的。雖然特寫這種形式允許作者在忠實於基本事實的基礎上作一定限度的補充,但我基本上沒有這樣作。對於一些人的罪過或過錯,我的反映只有不足而沒有誇大之處。例如,本屆縣委領導成員本身各自的問題,他們在王守信問題上應負的責任,以及他們在落實政策、解決冤假錯案和工農業生產領導方面的問題等等,我在文中基本上沒有涉及。這並不等於沒有問題可寫。老實說,有的人問題還是相當嚴重的。應該說,這還是《人妖之間》的一個缺陷。
除王守信,楊政委等少數人外,我對很多人用了假名(楊政委也姑隱其名)。一來是為了保護一下,寄希望於他們會認識和改正自己的錯誤。另外,王守信案件的案情至今尚未完全查明,我採訪的條件也不允許我把每個細節都仔細核對清楚(例如,我們到賓縣毛巾廠找六位老工人座談,就有兩個人奉命在隔壁偷聽。我們走後,這六位老工人都遭到打擊報復。還採取人身攻擊,造謠和恐嚇的辦法制止人們向我們提供真實情況,這就給我們的工作造成極為不利的條件)。難免會有微少的出入。
附:人妖之間 (選自《人民文學》1979年第9期)
賓縣縣委大院,始終是全縣人民注意的中心。土改以後有十年光景,人們進進出出,就跟走親戚串門子差不離。有什麼問題或者情況,趁進城趕集辦事,就到縣委大院轉一轉,坐一坐,找找當年在本屯當過工作認員的幹部嘮扯嘮扯。後來,那大院的院牆好像慢慢升高了,加厚了,百姓路過的時候探頭往裡瞅瞅,心裡有點敬畏,有點神秘感了。等到六十年代初,人們匆匆走過大院的大門口,聞到縣委小灶食堂傳出的誘入的肉香、油香和饅頭味,心裡很不是滋味,臉上往往閃過苦笑。人家當官的,日子過的不賴呀……
一九六四年十一月,縣委大院門口聚集了一夥人。一輛吉普車剛剛開進去。早就傳說要來一位新書記了,人們都想著看他是什麼模樣。強烈的好奇心裡裝滿了殷切的期待,不過也不是沒有一點憂慮。這一屆縣委,三個書記都垮了,新來的就一準能行嗎?
從此,田鳳山這個身材魁梧,面色紅潤的外地人,便成了人人觀察的對象。沒過多久,就有了評論:「這個共產黨和那個不一樣。」
這時,黑龍江省賓縣已經從三年經濟困難中恢複過來。人民付出的代價不謂不大,有不少重大問題需要黨委去認真思考和重新認識啊。然而縣委的常委會議上,縣委在二龍山舉辦的黨員學習班上,議論的卻是女人……
田鳳山來接替的,是一個爛掉了的領導班子。當農民吃著從柞樹葉、苞米葉和苞米棒子的碎渣里篩出的「澱粉」製成的代食品時,縣委書記的孩子卻在大街上拿白面肉包子打狗玩。農民懷裡揣塊乾糧,徒步走一百多里到縣委上訪,碰到的是冷冰冰的面孔。於是人們很少去找縣委了,有了問題就去哈爾濱。而縣委書記和常委們則有了更多時間躺在沙發上議論那個心愛的題目。
田風山親自接待來訪群眾,親自處理積壓多年的十大冤案。還沒起床,人就來了。他一面嚼著乾糧,一面聽人申訴。他跑遍縣城的飯館,商店,檢查商品質量和服務制度。他撤銷了食品廠年年必得的「先進企業」稱號,說:「你一年掙幾萬塊錢,又節約好幾萬斤糧、油、糖。你這是剋扣老百姓,算什麼先進企業!」他過問住房情況,降低了房租。他還帶領幹部下去抓落後隊,很短時間裡就使一批窮隊改變了面貌……
但是歷史給予他的時間,卻只有短短兩年!一九六六年十一月,紅衛兵闖進縣委大院。不出兩小時,這個被人們譽為賓縣人民的「田青天」的人,就永遠地退出了賓縣歷史的舞台。
當田鳳山的高大身軀寂然倒下時,有一顆新星從賓縣城裡冉冉升起。此人又瘦又小,其貌不揚,但他披著一件黃大衣,頃刻之間就成了叱吒風雲,左右賓縣五十萬人民命運的大人物。支左人員楊政委的政績,十三年後的今天仍然在賓縣人民生活中發生作用,從而使人們不斷憶起他,議論他,同對於田鳳山的懷念形成鮮明的對比。
那時候,楊政委給人們留下的印象還只是他的公鴨嗓和頗富煽動力的演說。對他的觀察還剛剛開始。不過,有一點已經引起人們的注意。當楊政委的吉普車掀起滾滾煙塵從縣城的土路上開過時,人們有些納悶:
「楊政委怎麼和那個娘們兒搞到一起了呢?」
車上陪著楊政委的那個女人,就是不久以後一躍而為賓縣大人物、十三年後又震驚全國的王守信。
(一)「左派」王守信登台
那場風暴到來的前夕,小小賓縣煤建公司是過於平靜了。扛活出身的黨支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