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二章 同治十年:帝國再見

正月十七日,作聯自箴

早飯後清理文件。旋坐見之客六次,立見者一次。午刻,劉開生來一談,因與圍棋二局。中飯後閱本日文件,核科房批稿各簿。剃頭一次,傍夕小睡。夜核改信件,約改二百餘字。偶作聯語以自箴,云:

禽里還人,

靜由敬出。

死中求活,

淡極樂生。

一本《孟子》夜氣章之意,一本《論語》疏水曲肱章之意,以絕去梏亡營擾之私。二更四點睡。五更三點,聞長子紀澤生一孫,大小平安,深以為慰。紀澤今年三十有三矣。

曾國藩是名成功的激勵大師,每年的年初,他都會激勵自己一番。今年的激勵是:禽里還人,靜由敬出,死中求活,淡極樂生。

勵志大師就是這樣,一生都在礪志,激勵自己成功並引領別人。任何時候他們都是充滿了激情,充滿了希望與信心。

只在遭遇到麻煩的情形下,這種勵志的心態,才有可能受到影響:

正月二十日,恐余不久即將全盲,焦灼之至

早飯後清理文件。坐見之客五次。核科房批稿各簿。是日,新之孫湯餅。命名曰曾廣銘。至內室一坐。未正出門,至魁時若將軍處赴席,同席者為李、薛兩山長、富副都統,等候薛山長良久。散後至家,已燈初矣。夜改葉介唐信稿一件,改郭雲仙信稿,約三百字,未畢。日來眼蒙益甚,恐不久即將全盲,焦灼之至。二更四點睡,四更未醒。

正礪志得風風火火,激情四溢,不提防眼病突然發作,讓老人家好不氣餒。

趕緊,先別勵志了,先看看有沒有好方子,拿來試用一下:

正月二十八日,楊芋庵寄信言治目方

早飯後清理文件。坐見之客六次,立見者二次,鄭小山談頗久。核批稿各簿。未刻閱本日文件。申初請小山小宴,昌歧與魏蔭庭為陪客,傍夕始散。小睡片刻,夜閱《閱微草堂筆記》,旋溫《古文·序跋類》。二更五點睡。楊芋庵寄信言治目方,每早黎明未起時,以兩手掌之根擦極熱,加以舌尖之津,閉目擦八十一下,久則有效。日內試為之,而初睡時擦一次,黎明又擦一次,不知果有益否?

這已經是曾國藩第三次病急亂投醫了,先是佛家的《光明經咒》,然後是道家的內視心法,現在這個方子比較土氣,而且也不衛生,居然是拿唾沫往眼睛上抹,這能管用嗎?沒聽說過唾沫星子還有著修復視網膜的功能。

以後的曾國藩,將在偽科學的大道上飛奔,償試各種離奇古怪的法子。想一想老人家內心的焦灼,無論他干出什麼荒唐離譜的事情來,我們都表示理解。

三月初五日,聞近日有編造戲文譏諷馬帥者

早飯後清理文件。改信稿二件。見客二次,衙門期也。旋圍棋二局。核批稿各簿。中飯後閱本日文件。龐省三來一談,言前年在馬谷山廳上同坐,忽樑上落下一大蛇,長約四尺許,似亦不祥。又言近日有編造戲文譏諷馬帥者。小睡片刻。塗閬仙送來新刻《戰國策去毒》,翻閱一過。傍夕睡。夜核信稿二件,約改三百餘字。二更後溫《易》《豐》、旋《旅》、《巽》、《兌》四卦。五點睡,內人日內病勢愈重,殊為可慮。

這則日記,說了兩樁事。

頭一樁,曾國藩顯然是真的相信自己是大蟒蛇投胎轉世。他暗示說,前年的時候在馬谷山,和人聊天的時候,屋樑上突然掉下了一條大蛇。言外之意,曾國藩認為自己歸位的時辰到了,要不然好端端的,那條蛇怎麼會突然掉下來,不說往上掉呢?

第二樁,兩江總督馬新貽被刺殺之案,民間突然冒出來許多曲藝節目,重力鞭撻了廟堂上的衣冠禽獸,讓親自審理這個案子的曾國藩,頓時大為錯愕,抓狂起來。

先說兩江總督馬新貽被刺殺的奇案,再來比較一下由曾國藩所提供的官方文本,以及民間對此事情的認知版本:

馬新貽這個人,如果不是不明不白的讓人刺殺了,原本歷史上應該有他一席之地的。他和李鴻章、郭嵩燾同一年考取的進士,一般來說,進士都會留在京城,比如說曾國藩、李鴻章和郭嵩燾,大家都在翰林院扎堆聊天。馬新貽卻沒有留在北京,而是直接去安徽做縣官,而後穩步升職。他一直跟在曾家人屁股後面,接收曾氏的官位,先接替曾國荃出任了浙江巡撫,又接替曾國藩出任了兩江總督。與曾氏兄弟的私誼也不錯,跟在曾氏兄弟屁股後面搞洋務,屬於比較盡職的啦啦隊。

總之,馬新貽這個人,聰明至極,他不象曾國藩、李鴻章這樣鬧得轟轟烈烈,可撈到的卻一點也不少。假以時日,此人還會撈到更多。

可是有一天,馬新貽去江寧校場擔任主考官,考評軍隊中的弓刀石馬四大項,考試結束後馬新貽回官府,這時候一個人長呼著冤枉啊,突破馬新貽的衛隊,衝到了馬新貽面前。馬新貽正待問一句你有何冤,那人卻已經噗哧一刀,將馬新貽捅倒在地。

馬新貽是日不治身死。

而兇手卻不逃跑,聲稱自己叫張文祥,河南人,無業,殺馬新貽是為了替別人報仇,其它的事情就不說了。

朝廷大員被刺,事情非同小可,於是曾國藩被派了來弄清端倪。

兇手張文祥,告訴曾國藩說:事情是這麼回事,最早的時候,他是個生意人,然後投奔了太平軍,跟太平軍去攻城掠地,半路跳槽又成了湘軍,後來又到福州繼續當兵。然後回家看望老婆,卻發現老婆已經有了外遇,跟了一個叫吳柄燮的男人,張文祥打了一場官司,才將老婆要回來,但老婆送給情夫吳柄燮的銀子,卻沒能要回來。

此後張文祥就開了一家小黑店,專門販賣江湖朋友盜來的物品,但不久又遭馬新貽取締。這時候吳柄燮趁機跑來,又將張文祥老婆拐走,兩人一同浪漫去了。張文祥找馬新貽告狀,可馬新貽不理他。氣惱之下,江湖朋友們來找他,建議他殺掉馬新貽,這廝竟然斷了江湖兄弟的財路,非得除掉他不可。張文祥一想對呀,反正老婆都沒了,我還活著有什麼意思?乾脆殺個大塊的領導,這輩子也不算白活。

這是曾國藩審理張文祥之後的供詞,按當時的律司規定,張文祥的口供真偽,必須要傳涉案人到庭,如張文祥的妻子,妻子的情人吳柄燮,但有一個環節對不上,這個案子也無法向朝廷交待。而最後這份證詞能夠確證,曾國藩是應該對每個當事人詳細核實過的。

但這份證詞,對老百姓來說太難讀懂了,吳柄燮是誰呀,若說是他拐了張文祥的老婆,那張文祥怎麼不捅他一刀,而偏偏要去捅馬新貽呢?曾國藩你就瞎掰吧你,明明這事是馬新貽乾的。

就這樣,有關刺馬案的民間解讀版本蜂擁出台,到底有多少個版本,誰也說不上來,但最受公眾推祟的,則是下面這個版本:

說是馬新貽做安徽知縣的時候,率團練與捻子交戰,不幸被俘。俘虜馬新貽的,乃捻軍頭目張文祥、曹二虎並石金標。那曹二虎最善看相,看出來馬新貽日後會有大出息,就說服張文祥石金標,大家一併改投了官兵,從此替馬新貽出戰。而馬新貽果然如曹二虎所說,步步高升,陞官之後,他就發現曹二虎的老婆比較美貌,於是殺曹二虎而占之。張文祥大怒,發誓為結義兄弟報仇,因此才會刺殺了馬新貽。

後面這個民間版本,幾成權威認定,因為細節比較的豐富,人物形象刻畫完全符合民眾對於官場生態的認知,由是這就成了定案。

比較兩個版本,民間解讀版本單只佔了個細節上的生動。而曾國藩的審理,字字句句都有出處,應該相信哪個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為什麼民間解讀與官方相距竟如此之遠?

三月二十六日,眼病日重,與盲人無異

早飯後清理文件。坐見之客一次,立見者一次。出門拜萬篪軒、李眉生,均未晤。已初歸。圍棋二局。核批稿各簿。見客一次。中飯後閱本日文件。照堂約吳子登來,以玻璃用藥水照出小像,蓋西洋人之法也。為余照一像。紀鴻之次子病,早間甚重,晚來減輕。余目蒙殊甚,雖《閱微草堂筆記》等閑書亦不能看,因在洋床上閉目小坐。傍夕小睡。夜溫《古文·氣勢之屬》。以眼蒙不能久看,閉目小坐。二更四點睡。眼病如此,便與盲人無異,為之愧嘆。

曾國藩繼續陷入到眼病的困擾之中,渴望視力恢複,太渴望了。

這時候他正在研究西洋的照相技術,用藥水在暗房裡洗照片,這是早期的照相技術了。而且曾國藩欣然拍了張照片,顯系他越發的醉心於西洋技術之中。

但是西洋技術幫助不了他的視力,於是他又落回到自己身上找原因,這一次他把責任推到了圍棋上:

四月初九日,欲愈非戒棋不可

早飯後清理文件。坐見之客四次,圍棋二局。樹堂及瑞臣甥自上海歸來,各與一敘。周姓又為余寫真一次。核科房批稿簿。中飯後閱本日文件。閱《會典》十三卷至二十卷。又至周君處對坐,為余寫真。樹堂來久談,請余寫對聯三付。傍夕小睡。夜,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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