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一日,出明日考書院題
早飯後清理文件。旋立見之客一次。閱《文獻通考·郊社考》。已正核科房批稿簿。午刻又閱《郊社考》。中飯後,閱本日文件。旋寫李少泉信一件,約五百餘字。倦甚,閉目少坐。傍夕小睡。燈後出題,明日將考書院。溫《史記·項羽記(紀)》,將《歸方評點》一對。三更睡。近來因眼蒙,常有昏瞶氣象,計非靜坐,別無治法,因作一聯以自警云:
一心履簿臨深,畏天之鑒。畏神之格;
兩眼沐日沐月,由靜生明,由敬而強。
60歲的這一年,曾國藩感覺到了力不從心之感,尤其是他的眼睛,越來越昏蒙,經常看不清楚東西。老人家以他一貫的堅忍,杜聯以自警。
然而他的身體,就好象是一台已經過了臨界值的舊機器,又因為缺乏良好的護理與維修,那些破損的零部件,漸漸進入時代的視野:
二月二十九日,吾右眼黑珠其色已壞
早飯後清理文件。立見之客一次。疲睏殊甚,小睡半時許。旋核科房批稿簿。方存之來,久談大半時。中飯後閱本日文件。眼蒙殊甚,令紀澤視吾日,右眼黑珠,其色已壞,因以手遮蔽左眼,則右眼已無光,茫無所見矣。紀澤言瞳人尚好,可望復明,恐未必然,因閉目不敢治事,酉初即睡。燈後起,亦閉目靜坐,不閱一字。二更後,與兒子講韓文《原毀》篇。五點睡。
曾國藩的右眼失明了。
他這個情況,屬於視網膜壞死,脫落,只要找到眼膜的捐獻者,再做一個小小的視網膜移植手術,他老人家就能夠恢複光明。但不幸的是他老人家居處的時代,醫學技術還沒有發展到這一步。
只能等待曾國藩本人那淡泊的心境,將這一意外慢慢消化接受。
然而更令人恐懼的預兆,再一次襲來。
三月初十日,醫言余左目亦將壞。
早飯後清理文件,見客二次,衙門期也。旋小睡良久。已正核科房批稿簿。午刻閱《朱子年譜》。至潘擷珊處一談。中飯後閱本日文件,旋請黎竹齡診脈,又請一眼科趙姓診視,言左目亦將壞。焦灼之至,繞室旁皇。兩次登床小眼。傍夕久睡。夜閱《朱子年譜》。閉目久坐。二更後與紀鴻一談。念此生學問、文章,一無所成,愧悔無已。四點睡,搬至籤押房住宿,二、四、五更屢醒。
繼右眼失明而後,醫生正式通知曾國藩,他的左眼也要罷工。而這就意味著,他有可能成為一個盲人。
盲人,從此生活在黑暗之中。曾國藩嚇壞了,繞室旁皇,無以為計。
一定要想辦法解決這個問題,雖然視網膜手術還沒有發明出來,但這事不能等,必須要立即想辦法。
只能是從傳統文化中,碰碰運氣了。
三月二十六日
早飯後清理文件。坐見之客二次,立見者一次。小睡良久。已正閱科房批稿簿。午刻,黎竹齡送《光明經咒》。雲持誦萬遍,眼可復明。邵棠浦來一坐,力勸余服補陽之葯。中飯後閱本日文件,將從前河工保案開一清單。旋誦熟《光明經咒》凡百有四字,蓋道家之言也。誦數十遍。小睡良久。夜飯後又誦《經咒》,是日申刻寫對聯七付,二更四點睡。近因目病,每日全未做事,愧歉之至。
傳統文化果然是博大精深,連治療眼疾的法子都應有就有。有專業人士告訴曾國藩,只要念頌《光明經咒》一萬遍,眼睛就會立即復明。
真的假的?
你愛信不信,反正曾國藩這時候,不信也得信。
於是曾老夫子躺在床榻上,開始嘰哩咕碌的念咒。念著念著,他忽然又有全新的人生體會。
三月三十日,究余心之不暢總由名心未死之故
早飯後清理文件。坐見之客二次。至內箭道看箭,旋久睡。已正核科房批稿簿。午刻閱《先正事略》。中飯後閱本日文件。又閱《先正事略》。小睡片刻,狂風雨土,令人鬱悶。酉刻,與黎竹齡久談。傍夕小睡。夜溫下《論》。二更四點睡。日內因眼病日篤,老而無成,焦灼殊甚。究其所以鬱郁不暢者,總由名心未死之故,當痛戒之,以養餘年。
曾老夫子念著念著《光明經咒》,突然之間醒過神來了。
你說我念這玩藝幹什麼?我還要恢複視力嗎?恢複視力,對我來說有那麼重要嗎?我已經六十歲了,垂垂老矣。難道我還有什麼更多的人生追求嗎?還有更大的官等著我去做嗎?還有更多的名聲,等著我去拼爭嗎?好象沒有了吧?
我現在是眾人爭逐的腐肉,求名者以我為對手,逐利者以為我敵手,朝廷上對上放心不下,朝臣們對我忌恨交加。這功夫我閉上眼睛,躲還躲不過來呢,幹嗎還要睜開眼睛,招惹來無窮的明槍暗箭呢?
你說我是不是有病?
曾國藩想。
然後他就聽到了妻子歐陽夫人的痛苦呻吟聲,老妻在一聲聲的召喚他,他只好睜開半隻眼睛,拄著拐杖急忙趕過去:
四月初一日,深愧全家一種昏怠衰頹之氣
黎明,至文廟拈香行禮。與司道一談。歸,早飯後清理文件。旋小睡甚久。已正核科房批稿各簿。午刻,丁樂山來一談。閱《先正事略》。中飯後閱本日文件。狂風雨土,乾旱之象。又閱《先正事略》。直隸主事刑元愷、湖南主事李壽蓉,先後來一談。酉刻作詩未成。夜,閱《古文·奏議類》渴睡殊甚。二更四點睡,不甚成寐。近日,內人病,筋皆拘攣,竟日久睡,令人按摩。余亦竟日屢睡,全家一種昏怠衰頹之氣,深以為愧。
可憐的歐陽夫人,她跟了曾國藩一輩子,一天福也沒有享受到過,勞苦一生,臨到老來又被老頭子花心想買小妾的事,氣得病情加重。此時她卧床不起,筋皆拘攣,急需有人來替她按摩。
讓誰來替歐陽夫人按摩呢?
只能是曾老頭,一輩子老夫老妻了,他不給按摩誰來干這活?更何況,歐陽夫人的病,還是因為他要買小妾給氣出來的。
可這一按摩,曾國藩又醒過神來了:不行,我不能就這樣兩眼一盲了事,我還得治病啊,至少我給老婆按摩,得找到地方才行啊。眼睛都看不到,這摩也沒法子按啊。
於是曾國藩又一頭扎進傳統文化的泥坑中,尋找讓自己兩眼復明的方子。
他果然沒有失望。
五月初四日,閉目靜坐,學內視之法
早飯後診脈一談,清理文件。閱《國朝文錄》。小睡半時,已刻,黃靜軒來久談,勸我靜坐凝神,以目光內視丹田,因舉四語要訣曰:
但凝空心,不凝住心;
但滅動心,不滅照心。
又稱二語曰:
未死先學死,有生即殺生。
有生謂妄念初生,殺生謂立予剷除也。又謂此與孟子「勿忘勿助」之功相通。吾謂與朱子致中和一節之注亦相通。中飯後閱本日信件,核題奏稿件。閉目靜坐,學內視之法。閱《國朝文錄》。小睡半時。酉正請竹齡診脈。圍棋一局。夜,靜坐良久。二更四點睡,夢大水洶湧可怖。
這次曾國藩找到的治療眼疾妙法,叫內視法。
這個法子很系統,是道家的經典方子,有口訣,有運氣的法則。但凝空心,不凝住心,但滅動心,不滅照心。說到底,就是要打開大腦前額葉片中的天目,以替代現在這兩隻不太靈光的眼睛。
道家的法術果然是靈驗啊,是夜曾國藩夢大水洶湧可怖。
為什麼會夢到大水洶湧呢?
從日記中看,曾國藩的個人理解,顯然是在說他正面前著命運橫飛逆來的打擊,陷入了重重困圍之中而無以解脫。但從精神分析學上來說,意義卻是完全相反。
泛濫的洪水昭示著人類最原始的夢境,最原始的生態,也就是本能時代的回歸。這表明了曾國藩仍然不願意放棄,還渴望著在事業的行程上再進一步,以彌補他在情感上的缺失。
唉,徜如果把那小妾買回來,讓她來照顧我們,該有多好。
這就是曾國藩夢境中的感嘆,但這句話,他不會說出來。他不是那種埋怨別人的人。
此後的曾國藩,就用他那隻尚有微弱視力的左眼,繼續讀書。
讀一本你意想不到的書。
四月二十六日
早起,診脈,飯後清理文件。同年張廉泉繼灝來見,孫省齋廉舫來見,先後均久談。閱紀公《筆記》。小睡良久。中飯後閱紀公《筆記》,核信稿數件。酉刻睡甚久。夜閱紀公《筆記》。二更四點睡。
此後他將有很長的一段時間,單只是閱讀紀曉嵐的《閱微草堂筆記》,這本書是怪異事件大全,集成了許多真假不好說的詭異之事,這些志怪奇談,最對曾國藩這個老儒生的胃口。
子不語怪力亂神,孔子教導弟子把握住人生可以把握的一切,而不是寄望於不現實的空朦幻覺。但到了曾國藩這年紀,他心裡的疑問,已經不是現實的理論體系能夠解決的了。為什麼偏偏是他走上了人生事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