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七章 同治五年:比孤獨更孤獨

正月十五日,不知余何時落一壯齒,恐吞入腹中矣

賀節之客,概謝不見。早飯後清理文件。旋出城看馬隊操演,午初歸。圍棋二局。中飯後與幕府一談,閱本日文件,寫澄、沅兩弟信。左齶上落一壯齒,不知何時已落,或吞入腹中矣。眼蒙,不能治事。偶思古文、古詩最可學者,佔八句云:詩之節,書之括,孟之烈,韓之越,馬之咽,庄之跌,陶之潔,杜之拙。將終日三複,冀有萬一之合。核批札各稿,與幕中久談。夜核各信稿。溫《莊子》數篇。二更三點睡。

曾國藩這個人,活得真是可憐啊。

他要做聖人,就要犧牲掉許多人世間的樂趣美事,尤其是異性的愛情這方面,他老人家簡直是虧大了。這一年他已經56歲了,按說應該去養老院,讓年輕的女護士推著看月亮。可是他命中注定享不到這個福,還得拖著老邁殘軀,在戰場上跟年輕人們較勁。

最可憐的是,他身邊沒個可心的人照顧,活得有點稀哩糊塗,一枚牙齒掉落了,自己竟然懵懂不知,懷疑已經吞進肚子里了,連牙齒都吃掉,你看他有多麼的可憐。

以他的名望與地位,想要找幾個人來侍候他,並非是什麼難事。可問題是啊,前面遇到了陳氏女,一進門就吐血到死,擺明了是曾國藩上輩子欠了人家的,這輩子人家來討債來了。這次事件給曾國藩很大的教訓,從此他知道:許多人,他們並沒有絲毫的解決問題之能力,相反,他們反倒是你需要解決的問題。

不想解決那些問題,要離這些問題遠一點,而代價就是,凄涼無助的孤獨。

四月二十六日,命人捉得致余痛癢之大臭蟲

早飯後清理文件。圍棋二局。因昨夕疼癢極苦,命人尋捉床鋪,得大臭蟲四、五,形扁而闊,比尋常臭蟲大至倍許。或曰:此去冬蟄伏之蟲,今年新出,故飢而悍也。竟日遍身奇癢,不欲治事。閱李西漚所篡《清修寶鑒》,閱《學校考》二十葉。午正至王甥床上小睡。中飯後見客一次,又坐見之客二次,錢子密新來,談甚久。閱本日文件,又閱《清修寶鑒》。齒疼殊甚,再圍棋二局。傍晚寫對聯七付,小睡片刻。夜核批札稿,二更後溫《漢書》數首,三點睡。

聖賢之路就是這般的慘淡,所以更多的人,寧願做一個普通人。

看看曾國藩,過得幾乎和原始人的日子沒區別,睡到半夜被臭蟲咬醒,喚人來掀開床褥,好傢夥,逮到一窩巨型臭蟲,比之於普通臭蟲大出幾倍還不止。

這些臭蟲身上,淌流著的是聖人的血。曾國藩下毒手之前,臭蟲們會不會說:你敢,別忘了我身上流著你的血。

當然曾國藩也沒必要把自己弄得這麼慘,花錢買幾個美貌的小丫鬟,讓她們勤換洗一下床單被褥,這應該並不難。

可這樣做,就意味著你要陷入與這些新聘員工的消耗戰之中,病假事假這事就不要說了,總難免會有人打著你曾老頭的旗號,在外邊干出點什麼來。家裡已經有個女婿袁秉楨這麼幹了,西太后身邊也冒出來個太監安德海,好險沒把個皇朝掀得底朝天。曾國藩真的沒心思跟這些人鬥智斗勇。

人性是一種殘缺的存在,選擇人性,就意味著接受這種殘缺,就意味著必須陷入到這種缺陷的攻訐之中。而曾國藩要做聖人,要遠離人性中的殘缺,最終只能是離開正常的人居環境。

所以,他只能和臭蟲為伴。

五月二十五日,看《紅樓夢》三卷

早飯後清理文件。旋看《紅樓夢》三卷,寫紀澤兒信一封,閱《內則》十二葉。中飯後又閱小說十餘葉,閱本日文件,圍棋二局,核批札稿。天氣鬱熱殊甚。酉刻與幕友久談。傍夕小睡。夜核信稿數件,二更後溫《古文序跋類》,三點睡。

曾國藩的心中,也有一個溫情的夢。這個夢想,他就寄託於《紅樓夢》之中。

曾國藩是一個呆板的人,但這種呆板,是應民眾要求而推出的形象。如果他不夠呆板,老百姓就會議論紛紛,朝廷那邊的彈劾更是風起雲湧。曾國藩怎麼可以不呆板?他一定要呆板才對頭。

所以曾國藩隆重推出了應合市場需求的呆板形象,牙齒掉落也不知道,身上的臭蟲進化出新型品種,這些都是他呆板的確鑿證據。

但是他的心,卻是靈思泛活,聰慧異常。

他本是中國最聰穎,最伶俐之人,若然不是聰靈穎悟,智珠在握,也不可能平定太平天國這種驚天逆亂。他的心思細膩程度若是稍稍差上那麼一點點,也不至於在滿人名將勝保都被朝廷下旨格殺,單單卻對他尊敬有加了。

一切都是應景,都是為了應合別人,而只有在私室里,當曾國藩捧起《紅樓夢》的時候,他才恢複了他自己。

那麼,曾國藩老夫子,當他捧起《紅樓夢》的時候,心裡是什麼樣子的呢?他會不會也把自己想像成賈寶玉?他喜歡小丫鬟晴雯嗎?還是更喜歡襲人?他是渴望和林黛玉一道扛著鋤頭去葬花,還是打算把薛寶釵請到幕府來替他寫奏摺?曾氏的幕府證實說:對《紅樓夢》這部書,曾國藩的喜愛是毫無掩飾的。

七月二十五日,本日接奉廷寄,閱之郁惱

早起,覺病大減,診脈亦平和。飯後散步千餘。清理文件,圍棋二局。局終,大汗濕透重衣,虛弱不能用心,一至如此!汗後又覺煩燥。本日接奉廷寄,有朱學篤劾予之件,閱之不無郁惱。午刻,與錢子密久談,閱《讀通鑒論》唐末二十葉,至未正畢。閱本日文件甚多,內有沅弟六月二十二、七月初七及兒侄等信。翻閱時許,遂覺太勞,身體又大不適,坐卧靡寧。傍夕,昌期、敬堂諸人來視,余堅持不服藥之說。夜小睡二次,俱略成寐。二更三點後睡,凡醒者四、五次,成寐者亦四、五次。尚不至一味煩燥不安,無喚人索火求茶等事,外症要不重耳。

在這篇日記里,曾國藩推出了他的一個奇特觀點,稱他有一個不服藥之說。這個理論假說,又是個什麼名堂呢?

七月三十日,余堅不服藥,而葯皆可傷人

早飯後開船,節節淺阻,未刻行至蒙城上數里之七里溝地方,膠淺一時之久,因在該處灣泊。派人至上游探看,淺灘甚多,不能再進,乃於酉刻退回蒙城縣外河下泊宿。或稱宜退回懷遠,仍由正陽沂沙河而上,或稱宜在蒙城登陸,商議不定。見客,坐見者二次,立見者一次,幕府來談者三次,葉亭甥兩次談甚久。是日閱《讀通鑒論》唐末、五代,凡三十葉,未初畢。下半日,體中又小不適,蓋餘邪之未凈者。小睡多次。燈後,仍覺清爽。夜睡至二更四點,汗透衣襟,有似醫家之所謂自汗者,蓋三貼三服桂支一兩八錢,為分太重之咎。乃知凡葯比可傷人,悔不堅守弗葯之戒。

這一篇日記里,曾國藩搖頭嘆息說:是葯三分毒啊,是葯就有負作用,所以呢,我不吃藥,甭勸我,勸我也不吃。

這到底說的是什麼事情啊,不明不白的,感覺好神秘。

原來,曾國藩年輕的時候,吃過服藥的虧。在他於同治三年八月十四日,寫給曾老九的一封信中說:……余於道光二十五、六、七、八等年遍身癬毒,其痛楚實為難受,澄、溫諸弟曾見之。亦曾服攻伐之品,疑為楊梅瘡而醫之,終無寸效……

曾國藩這番話的意思是在說:要用吃藥,吃藥不管用的,這事我有親身體驗。我年輕時遍身癬毒,醫生給我開了治療性病的葯,我吃,我吃,吃啊吃,吃到最後,也不管用。所以我知道吃藥是不管用的。

權威史家唐誥明先生為此犯了嘀咕,說:這曾國藩,他是不是年輕時私生活不儉點,和女生們胡來,結果染上了性病呢?如果不是這麼回事,那麼醫生拿他的病當性病治,曾國藩應該很生氣才對啊?不可能拿過來葯就吃。

此外,曾國藩的詩文集中,還有一首名聯:大抵浮生若夢,姑從此處消魂。這首輓聯說的是湘鄉縣城一位名妓,名字就叫大姑。此外另有野史證明,說曾國藩年輕時風流荒唐,異性伴侶比較的多,所以才染上性病。

這樣猜測也是無妨的,但我們也可以提出相反的論證。

怎麼個論證法呢?

論證方法就是從醫家的角度來說,性病和皮膚病其實是一碼事,都是皮膚表層感染了黴菌,所以說性病就是皮膚病。即使是在現在的醫院裡,去醫院看皮膚病的患者,也要和性病患者同時在醫生的門外排隊。相信如果當時的醫生跟曾國藩講清楚了這個道理,曾國藩也會欣然將治療楊梅大瘡的解藥服下,服下後發現不管用,他就發飆了。

所以據情判斷,曾國藩年輕時應該很吃虧,沒有風流過。如果有的話,他不會對藥物憎恨到這種程度,讓他搭上不潔之名,然後葯又不管用,這多讓人窩心上火啊。

相反,如果曾國藩真的風流過,患上性病治不好,他的表現應該是更加的病急亂投醫,只會後悔自己的不儉點,恨自己的病情太重,怪自己沒有找到對症的良藥,沒理由跟藥物過不去。

所以從他那奇異的藥物觀念上來判斷,曾國藩清白的可能性,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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