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九日,因袁婿強封民房,娼妓多人,余派人懲之
早飯後清理文件。旋圍棋二局,閱《漢書》《武紀》《昭紀》二十餘葉。午刻,陳虎臣來,潘伊卿來,先後久坐,核科房批搞。中飯後,劉伯山、莫子偲、萬篪軒先後來久坐,閱本日文件,寫少荃信一件。傍夕小睡。袁婿橞澤強封民房,娼妓多人,本年尚未入署拜年。本日聞將帶人去打保甲局,因派人去拿其家丁四人,杖責三百、一百不等。唯許滿未責,令與中軍同去拿娼家哈氏女子,亦掌嘴數百,發交首縣管押。竟夕為之不怡。閱惲子居《大雲山房集》數首,二更四點睡。
一生浸淫儒學,致力事功報國。到得曾國藩平滅太平天國洪秀全,他已經走到了人生極峰。加賞太子少保銜,封一等候爵,世襲罔替,再加上其它的公職:協辦大學士、兩江總督。不管是當時的民眾,還是後來的史家,到此唯有肅然起敬,不敢稍有怠慢。
但這些,在一個人眼裡,屁都算不上。
這個人,是不是朝中的皇帝太后呢?
非也,這時候就連皇上太后也提心弔膽,曾國藩擁有如此之高的威望,在歷史上是絕無僅有的。此前的咸豐皇帝拼了老命的打壓曾國藩,就是想避免這個局面出現。但曾國藩最終衝破民意與權力的雙重桎梏,大獲成功了。此時的皇家權力,在他面前小心翼翼,唯恐曾國藩心裡不痛快,突然發起飆來。
世上唯一不把曾國藩放在眼裡的,名袁秉楨,又叫袁穗澤。他視曾國藩為玩物,揉搓擺弄,肆意由心。
那麼,這個袁秉楨,他怎麼會有這麼大的本事?
因為他娶了曾國藩的大女兒,曾紀靜。
說起大女兒曾紀靜來,委實可憐,她出生的時候,家裡連個產婆都請不起,是母親自己替自己接生,自己咬斷臍帶。及至長大,嫁給了書香門第袁芳瑛的兒子袁秉楨。這袁芳瑛和曾國藩是翰林院時的同事,把女兒嫁入到這樣的門戶,怎麼看怎麼是門當戶對。
也確實是門當戶對,只是袁秉楨這個人有點不對。
要說袁秉楨也沒什麼太大的不對,他就是一個比較正常,現今老丈人名頭這麼大,自己好歹也應該沾點光。嗯,怎麼個沾光法呢?嗯,娘的,多找幾個三陪女同居,嗯,正所謂美人如玉劍如虹,岳父老婆都發懵,我看你們敢不敢吭聲。如果敢吭一聲,你看我回家不揍扁了你女兒,誰叫你把她嫁給了我?活該!
兩江總督全家,真的沒敢吭聲,都知道女婿在外邊包二奶,可誰也不敢多說一個字。生怕讓女婿不痛快了,女兒曾紀靜更遭殃。
咦,這家人居然真的不敢吭聲。袁秉楨樂了,那就再擺你一道,不信玩不殘你!
袁秉楨成立了拆遷辦,在老百姓家的房子上寫一個大大的拆字:你家這塊地皮歸我了,誰敢不服,就立即和諧了你。
老百姓肯定是不樂意的,上訪那是一定的,但曾國藩仍然是裝不知道,惹不起啊,真的惹不起袁秉楨這個王八蛋。自己的女兒落在他手裡,你又有什麼辦法?
見老丈人還是一聲也不敢吭,袁秉楨大怒,遂帶了家丁,浩浩蕩蕩去攻打保甲局。保甲局這個地方,類似於現在的警察局、公安局。只有攻入警察局,佔領公安局,才最有派頭,玩得最快活。
到了這一步,曾國藩再不說話,就實在說不過去了。
協辦大學士、兩江總督終於發飆了:傳令,與吾把我女婿……的家丁,拿來幾個不重要的,給我狠狠的打!還有還有,我女婿包的二奶,也與我一併抓來,給我狠抽那女人的嘴巴子,竟然腐蝕領導幹部的女婿,真是太不象話了!
什麼?只懲治跟班的家丁?只打二奶的耳光?禍首明明是袁秉楨,他強拆民居,攻打公安局,是何等怵目驚心的大案啊,曾國藩你怎麼可以如此避重就輕?怎麼可以這樣徇私枉法呢?連個女婿你都不敢碰,你還算什麼聖人?還算什麼人民的好乾部?
少來了,別站著說話不腰疼!袁秉楨的絕招在後面呢,曾國藩哪來的膽子敢惹他?
二月初十日,袁婿服毒,幸以葯救解
早起。聞袁婿於昨夕吞鴉片煙服毒,有一稟呈余,又有一書與袁小榮以自鳴其屈,亦頗知自為引咎。其毒甚重,指甲已青,兒輩以葯救解之,直至申刻嘔吐二次,始有轉機。早飯後見客二次,旋圍棋二局,閱《漢書》《宣紀》、《元紀》二十餘葉,核科房批稿。中飯後閱本日文件。因袁婿之事,寸心愁郁無聊,又圍棋二局。閱張皋文古文,有惲子居批點者。傍夕至紀澤處,與曉岑諸人談。夜,兒女輩自袁婿處歸,知毒已解,可生,家人皆為一慰。核信稿二件。二更後閱《古文雜紀類》五首。五點睡,不甚成寐。
見岳父竟然蠻橫無禮的毆打自己的二奶,女婿袁秉楨大怒,祭出一招大殺器:
服毒!
媽的,老丈人你竟然干涉老子包二奶,老子就死給你看。老子死了,讓你女兒一輩子守寡,再也聞不到男人味,看你後悔不後悔。
這一手太狠了,曾家立刻陷入混亂之中。可想而知,所有人的都在責怪曾國藩:爹,這就是你的不對了,人家袁秉楨也沒做錯什麼,不就是包個二奶嗎?不就是強拆個民房嗎?不就是個攻打公安局嗎?這才多大一點的小事啊,你要是把他逼死了,大姐他一輩子怎麼辦啊?
再怎麼辦,你也不能託身於一個無賴吧?
可曾國藩所處的時代,正是無賴文化興旺發達的時候。女人出嫁,講究的是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嫁個木頭棍子你扛著走。正因為男人都有一個無賴的夢,才強求女性三從四德。再者說了,男人的無賴,跟誰去賴?當然是往女人身上賴?總之三從四德這種奴性文化,與無賴文化構成兩端,形成了舊中國時代的苦難不斷,災禍頻仍。
袁秉楨就是這樣一個無賴,他吃准了曾氏現在門高權重,禪於物議,絕不敢離婚。而他就以此為要挾,拿捏著手上的人質曾紀靜,讓曾家圓,曾家就得圓,讓曾家扁,曾家不敢不扁。他當然不會真的服毒,無賴是最惜命的人,他們只是不尊重別人,將自己的樂趣建立在別人的苦痛之中。
曾家人又何償不知道這些?但知道又有什麼用?這不,連曾國藩都自欺欺人的在日記中,硬謊說袁秉楨有悔過之心,明明知道自己被袁秉楨玩弄,還得打落牙齒肚裡咽,你又有什麼法子?
再看看曾家人的態度,日記中記載說:……夜,兒女輩自袁婿處歸,知毒已解,可生,家人皆為一慰。
看明白了吧?袁秉楨是打譜要玩殘這一家人,這就是最典型的無賴風格,一旦讓他纏上你,你逃都無處逃。
再後來,袁秉楨越玩越狠,他到糧台強行擄走六百兩銀子,又在外邊包了個二奶。妻子曾紀靜以淚洗面,二十九歲那年悒鬱身死。
曾國藩,他能夠救天下人,卻單單救不了自己的女兒。為什麼會這樣?
因為他是儒家學者,以儒家教義拯救迷失的蒼生。這就註定了他必然會受制於教義本身的負面力量。一如洪秀全的瘋狂吞噬了自己,曾國藩那可憐的女兒曾紀靜,也是為儒教的負面力量所吞噬。
四月十七日,聞霆營竟反叛,棄舟登岸
早飯後清理文件。旋立見之客一次,圍棋二局。李雨人來久談。閱《禮書綱目昏義》,龐省三來一談,陳舫仙來久談,核科房批稿。中飯後見客一次,閱本日文件,潘伊卿來一談,寫李少泉信一件。傍夕小睡。燈後,見客一次,議洋人通商佔地,定在下關之下一帶。又寫少泉信一葉。二更後,紀澤問《正蒙》中疑義。倦甚,三點睡。近年天熱則神思昏倦,今年應更憊矣。是日聞霆營之分兵八千由四川入甘肅者,行至金口反叛,棄舟登岸,各營官彈壓不服,避回武昌,叛勇由紙口南行,聲言至江西索餉,至咸寧已戕官擄人。前來湖北信咨,本日問陳舫仙,始知其詳,為之憂灼無已!
詩云:風卷塵沙戰氣高,窮民香火拜弓刀。將軍別有如山令,不殺長毛殺扁毛。這首詩,單道湘軍中的一個另類人物,大老粗川人鮑超。
湘軍中的將領,多是湖南的讀書士子,唯獨鮑超是個來自四川的大老粗。曾國藩對他很重視,以他的字春霆為名,將其軍號為霆軍。霆軍的紀律超壞,所行之處,是連綿幾十里的花船,船上有無數美貌女子。鮑超解釋說都是家眷,但鬼才相信他。
鮑超又愛吃雞,所到之處,強行要求老百姓送雞給他,所以才有不殺長毛殺扁毛這種諷刺詩出現。但是鮑超的軍隊作戰也異常的勇猛,曾國藩被困祈門,李鴻章等人逃之夭夭,太平軍從四面八方吶喊殺至,危難之時,是鮑超率軍及時趕到,救了曾國藩的老命。
善殺戮,沒文化,這是以暴力為特徵的軍隊的必然特色。世間的讀書士子,最喜歡戲弄這種大老粗。鮑超打下江寧而後,被封為子爵,他開心的不得了,就修築了一幢華麗的宅子,找個讀書士子幫忙,問:你說,我這幢宅子,起個什麼名字好?那讀書士子真誠的建議道:鮑將軍,豈不聞皇帝之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