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七日,聞王氏伯姊仙逝
早飯後清理文件。旋與沅弟出外拜各營官,凡拜七營。因楊厚庵來,遂與沅同歸,與厚庵等久談。與屠楷圍棋一局。午初中飯,飯後寫對聯二十付,又圍棋一局。夜與沅弟暢論執兩用中之義。核批,核各稿,閱本日新到文件。連日天氣燥熱,本日酉刻轉大北風,飛揚屋瓦,恐遂將久變矣。是日午刻接澄弟正月十七所發信,知王氏伯姊於十四日仙逝。姊生以嘉慶十三年戊寅十二月十三日,今五十六矣。道光十年于歸王氏。姊婿王國九,號萬程,即於十二年瘋痰,三十餘年不省人事,伯姊務歷艱苦,貧窮抑鬱。近年沅弟稍周濟之,困而漸亨,不意遽爾淪逝。兩月之內,連漕同氣之戚,吾兄弟五人,姊妹四人,從此僅存其四。撫今追昔,觸緒生悲。
這篇日記里,說的是命運最不幸的曾大姐。
曾家排老大的,是大姐曾國蘭,排第二的才是長子曾國藩。大姐比曾國藩大3歲,小時候怕是由她親手把曾國藩帶大。大弟弟越來越有出息,越混越風光,可是大姐的日子,卻是一天比一天的悲摧。
大姐出嫁的時候,已經22歲了,年齡明顯偏大。曾國藩沒有說大姐為什麼會嫁得這麼遲,但她嫁的丈夫王國九,卻是有點讓人不知說什麼好。新媳婦進門兩年之後,王國九就精神分裂了,民間稱其為痰瘋,就是被一口痰憋住了,大腦錯亂了,偶爾也會恢複正常,但基本上已經喪失了生活自理能力。
曾國藩的大姐夫,陷入這種不清醒狀態長達30年之久。
正所謂家家有本難念的經,曾國藩雖然在學業上穩步增長,突飛猛進,可是在撈錢方面始終是無法放開手腳,只能眼看著大姐過著苦不可言的日子。這些年來,曾國藩,曾老九曾國荃,因為越來越受到朝廷的重用,錢的方面已經不再成為困擾他們的主要問題,由其是曾國荃,他和哥哥曾國藩有著明確的默契,聖人由大哥曾國藩來負責,撈錢的事兒,由曾老九負責。
曾老九到底撈到了多少錢,由於沒有個監察部門去查過帳,這已經成為了一個謎。可能很多,也可能不多,但無論如何,曾家人已經從經濟的低谷中,走了出來。所以曾老九已經有能力補貼可憐的大姐。
經歷了磨難,終於迎來了好日子,但曾大姐卻因為心力耗盡,辭別人世了。
曾氏家族,原本是非常龐大,兄弟有五人,姊妹有四個。但現在,曾國藩說,九姊弟只餘四人了。
珍惜生命吧,哪怕是苦難,那也是生命中難得的盛景。
二月二十日,英吉利提督士迪佛立來見
早飯後清理文件。旋寫沅弟信一封,見客數次,鮑春霆、蕭為則談頗久。寫李梅生信一封,與屠晉卿圍棋一局,又觀屠與薛一局,寫吳竹庄信一件。中飯後寫對聯十付。英吉利提督士迪佛立來見。士在上海已年餘,將換班回國,特來相見。先至漢口,次至安慶,聞余巡閱沿江,又來蕪湖等候。本日又自蕪湖至裕溪口一晤也。接談約一時許,呈出一單,言願以英國之將領帶中國之兵勇,剿滅發逆。單開:用中國兵勇萬二百人,用英國頭目提督一人,中軍一人,副中軍一人,總兵二人,幫辦總兵二人,總理紮營、造炮台等事兵官一人,幫辦一人,把總四人、官醫一人,總管軍火局兵官一人、幫辦一人。其所管中國兵勇萬二百名中分為十七隊,每隊六百人,用英國頭目參將一人,游擊一人,都司六人,千總一人,把總十二人。十七隊皆如此。又每二隊公用官醫一人,通共外國頭目帶兵官每月年俸銀五萬八千一百八十兩,中國兵勇口糧在外。言如此,即包管克複金陵、蘇、浙。余答以須函總理衙門定奪。語次,又出地圖,令余指出長毛賊蔓延之處。申放仍歸蕪湖,略贈以茶葉,火腿之類。旋與薛炳煒圍棋二局,寫對聯十付。傍夕,雪琴言請恤事,詞氣過激,心為不懌。夜清理文件,寫沈幼丹信五葉,倦甚,二更三點睡。是日早間大雨,午後放晴。
說過了,曾國藩要開發新的戰爭資源,要成立洋槍隊。
這個機會,原本是人家太平天國的。說起這時候的太平天國,委實悲摧,全靠了最後的英雄李秀成,獨力支撐。
說起這李秀成,他與湘軍大將塔齊布,並稱慈悲二將。湘軍在攻擊由太平軍佔領的武昌之時,塔齊布摧師大入,揮刀斬殺,突然發現對手竟然全都是孩子,這是太平天國的童子軍,把不諳世事的孩子送上戰場,是洪秀全超喜歡的遊戲。因為孩子心智不成熟,易於奴化擺布。塔齊布見童子軍血染城門,落水溺死,忍不住大放哭聲,立即停止攻擊,將落水的孩子全都撈出來。
而李秀成也懷有同樣的慈悲心腸,他替洪秀全六解南京之圍,最終擊潰清軍的江北、江南大營。原天地會反清復明好漢、現任清兵提督張國梁戰死,屍骨無覓。是李秀成命人從南門護城河中,將張國梁的屍體找到,以禮葬之。
李秀成說:兩國交兵,各扶其主,生與其為敵,死不與其為仇,此是恤英雄之心。
嗣後,李秀成克蘇州、常州,蘇民不忿,李秀成親率小艇,去說服人民群眾,卻被鄉民手持凶械圍住,但李秀成絲毫不以為忤,苦口婆心,勸說大家放下武器,接受天王洪秀全的……領導。
但洪秀全絲毫也體會不到李秀成這天才將領的價值和意義,事實上他原本就缺乏正常的思維能力。但要命的是,他的權力意識與神棍所特有的愚昧,卻是異常的發達。這就導致了李秀成的悲劇,李秀成不可能從洪秀全那裡獲得任何支持,相反,對李秀成牽制最大的,並非是湘軍,反而是洪秀全。
也就是說,李秀成是太平天國所表現出來的最理性的一面,但這卻非洪秀全所能接受的。所以,縱然是李秀成有心,也缺乏最基本的開發列強為戰爭資源的機制。
所以這支洋槍隊,最後就便宜了曾國藩的得意弟子李鴻章了。
李鴻章與洋將戈登,率洋槍隊攻克蘇州,構成了太平天國最終落幕的絕唱。
四月二十二日,亂世而當大任為人生之至不幸
早飯後清理文件,寫申夫信一,周子佩信一,與屠晉卿圍棋二局。旋見客二次,鄧伯昭、羅少村談頗久,閱《小旻》之詩。午刻拜發謝恩摺,一謝沅弟浙撫之恩,具疏恭辭,一謝季予謚建祠之恩,又附萬方伯辭藩藩一片,專曾德麟進京。中飯後至幕府鬯談。與程穎芝圍棋三局。申刻閱本日文件較多,寫沅弟信一。傍夕小睡片刻。夜與小岑鬯談,閱何廉昉所集蘇詩對聯,因閱蘇詩黃州一卷。是日淫雨竟日,徹夜不息,憂灼之至。皖南到處食人,人肉始賣三十文一斤,近聞增至百二十文一斤,句容、二溧八十文一斤。荒亂如此,今年若再凶歉,蒼生將無噍類矣!亂世而當大任,豈非人生之至不幸哉!
皖南啊,富饒的魚米之鄉。就因為洪秀全的精神顛狂,導致了人肉市場價格的突飛飆長。最初人肉只有三十文一斤,近期市場調控不利,價格連翻兩番,漲到了一百二十文一斤。而且在句容、在二溧,人肉市場的價格,始終維持在八十文一斤的高價上。
洪秀全,他沒有絲毫的能力改變歷史,但是他可以改變太多太多的人的命運。
他不能帶你去天國,那裡是天耶嫂和洪秀全的家,你誰呀你?憑什麼帶你去啊。但是他可以讓你進入地獄,讓你站在人肉市場前,為人肉價格的翻番而憤怒。
為什麼洪秀全,他這麼容易就改變別人的命運呢?
是這個樣子的,人類的具體社會活動,有兩種,一曰建設,二曰破壞。天底下頂難頂難的事兒,就是建設了。打個比方,你想做點善事,替大家修橋鋪路,那就意味著你要出真金白銀,光靠嘴說是不行的,如果單靠你一個人的人力,替大家修築一座橋,只怕累死你,也幹不成這麼點小小善事。
但如果你要破壞呢?那就太容易了,你隨便給個路人當胸一刀,這家人就立即跌入到地獄般的苦難之中,一輩子也走不出你這一刀的陰影。
為什麼建設如此艱難,而破壞卻又是如此的輕易呢?
這是因為,無序(熵)的總量總是持續增加的,破壞是加大社會的無序總量,非常容易。而建設則是逆流而上,於無序中建立秩序,這其中的艱難,可想而知。
洪秀全是天才的破壞專家,他從中國舊有的社會結構入手,首先著手破壞了家庭結構,把家庭拆散,讓每一個人都失去家庭的保護,淪為孤零零的個體,被迫屈順於洪秀全的神權暴力之下。被迫離開原有的正常生活,進入這個地獄般的人肉市場討價還價。
任何時代,總有許多存心險惡的人,以各種方式呼喚戰爭。因為戰爭是破壞,是比建設容易百倍的事情。而在一個更多的人渴望建設的世界裡,這個社會才會慢慢變好,才會成為每個人都能夠獲得尊嚴與幸福的天堂。
四月二十九日,陳氏妾病逝,年僅二十四。
早飯後清理文件,旋見客三次,核改信稿。已刻見客二次,楊畏齋坐最久。午刻核科批稿,改沅弟信一件。中飯後與曉岑圍棋二局,寫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