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三日,所賞之物竟被馹站偷竊
早飯後清理文件,與尚齋圍棋一局。旋與沅弟信一件、胡宮保一件,作片稿一件,清理文件頗多。中飯後,加方子白信一片,復左季高信一件,宋子久來久談。夜,寄毓中丞信一件,又作摺片一件。夜,睡頗成寐。是日已刻,接奉由內交出年賞福字荷包之類,其南棗、挂面、奶餅之類,馹站竟將包拆開,偷竊十分之七八矣。此向來所未有,亦足見紀綱廢馳,下無忌禪,日復一日也。本日陰雨竟日,氣象愁慘,念鮑軍在牯牛嶺,不知無疏失否,為之懸懸。
這一段時間的,李鴻章等人如同逃離沉船的老鼠,紛紛逃之夭夭。曾國藩可憐巴巴的困守於祈門,堪稱一日數驚,夜夜險情。太平軍好象螻蟻一樣,忽東忽西的不斷冒出來,搞得曾國藩不停的驚呼,場面煞是刺激。
節骨眼上,快遞公司也跟著添亂,朝廷送來的一些奇怪的東西,荷包食品之類,竟然被馹站的迪遞人員,偷偷拆開包裹,偷吃了許多。要知道曾國藩老了,牙口不是太好,就願意吃口軟乎的,挂面奶餅,都是他的最愛。可快遞公司偷吃沒商量,實在是讓人鬱悶。
投訴吧,現在大老闆咸豐都過著凄慘的日子,不會有人替你解決這個問題的。
最可怕的是,太平軍似乎開發出了新的戰爭資源。
四月二十一日,聞忽有洋船濟賊,可嘆可恨
早飯後,圍棋一局。旋清理文件。寫官中堂信、胡宮保信、九弟信。因瘡癢悶甚,晝睡甚久。中飯後,圍棋一局,習字一紙,寫竹庄信一件。在船頂亭子上久坐。夜寫九弟信、希庵信一,雪琴信一。睡不甚成寐。二更未,大風起,巨浪撼船,聲如雷霆。夢孫蘭檢病重甚危、家人惶恐之狀。是日,親兵營各哨官周良才、曹仁美訴其營官陳玉恆辦事不公,又哨官段清和、何映文亦來陳訴。傍夕接九弟公牘,洋船送米鹽接濟安慶城賊。費盡移山力氣,圍困安慶城賊,始令糧盡援絕,今忽有洋船代為接濟,丸仞功虧,前勞盡棄,可嘆可恨!天意茫茫,殊不可知,扼腕久之。
太平軍開始的時候很狂妄,對不辭辛苦趕來幫忙的洋人不禮貌,結果讓自己陷入了被動。可是現在,由於洪秀全起家時的二弟子洪仁玕,聽說師傅現在事業做得很大,就千里迢迢來投奔。這個心眼超多的二弟子,倒不見得有何過人之處,奈何他長年在洋人家裡做仆佣,對外部的世界略知一二,不象洪秀全那般的神經,所以洪仁玕的政策更靈活,借用洋人的勢力打開一條通道,一下子就拓展了太平天國的戰爭資源,讓曾國藩好不悻悻然。
是夜曾國藩有夢,夢到孫子病危,家人惶恐。
夢中這個病危的孫子,實際上是曾國藩自己。這是曾國藩內心有愧,情知有人在指責自己,而他則在替自己的徒勞的辨解,認為自己象個嬰兒一樣的純潔而無辜。
為什麼他認為自己受到指摘呢?
這是因為他手握兵權在手,四方都在向他紛紛求救,可他不可能把手中的兵力,象撒胡椒面一樣一古腦的撒出去。他必須要咬牙狠下心來,坐看一些人等不到救援,被太平軍殺死。比如說去年六月,太平軍李世賢狂攻寧國府,綠營提督周天受頻頻向曾國藩告急:看在朝廷的份上,拉兄弟一把……而且咸豐皇帝兩次,以嚴厲的口氣命令曾國藩去營救周天受,曾國藩卻是拖啊拖,一直拖到寧國府被打破,周天受戰死,曾國藩派出的援兵張運蘭部,還在路上不緊不慢的行軍中。
為啥曾國藩不肯營救周天受呢?
因為處處有人落水,水面上伸出來的,是無數只求救的手。如果曾國藩一個一個去救,不僅救不出幾個人,自己也會累得跌入水中,淹死了事。他要做的事情是把水排干,水幹了,所有的人就都得救了。
但在水干之前,那一隻只求救的手,那一聲聲絕望的呼聲,都在譴責著他:曾國藩,你這喪盡天良的老東西,你怎麼能這麼狠的心腸,見死不救啊你?
所以曾國藩有夢,告訴大家說:不要罵我了,求求你們不要罵我了,我老曾,就象個剛剛出生的嬰兒一樣無辜,真的。
四月二十五日,世變難辨其孰是孰非、孰順孰逆。
早飯後,圍棋一局。旋寫左季高信、胡潤帥信、沅弟信,清理文件。中飯後又圍棋一局,清理文件。是日陰寒微雨,氣象愁慘,全不似首夏天氣。胡中丞信,請自行督隊,回上游剿賊,詞意憂憤,余以書勸慰之。又見六安州鄒牧笥稟,言苗沛霖與紳士孫家泰、練總徐立壯仇殺之案,徐請助於捻匪孫葵心之黨黃體元、郭明洞等,苗請助於發逆盧州賊黨;又有袁帥營中運米之船,張臬司親自護送至抹河口,為徐立壯及其邀請之黃體元等所擱置,互相攻斗;又有黃鎮台鳴鐸所帶之炮船,亦從中攻斗云云。苗沛霖本文生員,為練首者也,放川北道加布政使銜,陰懷叛志,遂至圍壽州城,攻孫家泰、徐立壯等,而並攻翁中丞,此天下之大變也。孫家泰,本壽州富紳,刑部主事呂鶴田侍郎奏帶出京。徐立壯為壽州練總,以善守著名。乃因與苗沛霖仇殺之故,反引捻匪孫葵心之黨黃、郭等匪,以為同類,遂至擱阻袁帥營中米船,公然與張臬司開仗,此變中之變也。黃鎮台鳴鐸所帶炮船,本奉袁帥之令,至壽州、正陽一帶助孫紳、徐練以攻苗沛霖者,乃孫、徐攻阻米船之時,黃鳴鐸之部下亦不免助陣,與張臬司開仗,此變中之又一變也。李世忠本捻匪之最無賴、最殃民者,其罪惡百倍於苗沛霖,二人皆為勝帥所招撫。李世忠於投誠之後,薦升江南提督。苗沛霖於叛跡未露之先,簡授川北道,其居心則不可問。聞此次苗沛霖攻圍壽州,袁帥奏奉諭旨,令李世忠密函招至,設法殲除,此變中之又一變也。為官兵、為團練、為捻匪、為發逆、為先叛後官之捻、為先捻後官之捻,互相撕殺,竟莫辨其敦是孰非,孰順孰逆!世變至此,如何收拾?余以遍體瘡癢,兩手作疼,不能作一事,終日愁悶而已。夜,睡略成寐,鄧弁值宿。
我們在前面,曾經講述過江南大營提督張國梁的離奇身世。而這篇日記中,曾國藩又為我們講述了一個超越了人類想像的古怪事件。此事離奇誇張的程度,害得曾國藩老人家不惜寫上一大堆的字,細細交待。可見這種怪事,對曾國藩本人的心理衝擊,是何等的強勢。
這篇日記里描述的是淮上英雄人物,也就是所謂的淮上捻事。
一是淮上英雄苗沛霖,此人才大而志不可測,本是個讀書的秀才,奈何太平軍入安徽,導致兩淮糜爛,四方豪強勢力大起,紛紛豎捻。豎捻的意思就是拉杆子組織私人武裝。大家都組建了就你不組建,你就會死得很慘。所以苗沛霖為了保護苗氏宗族,於苗家圩豎捻。雖是豎捻,又不能不接受朝廷領導,否則會被官兵消滅之。於是苗沛霖的捻子在官府中備案,領取了合法營業執照,又被朝廷視為團練。與此同時,苗沛霖還和太平軍保持著親密的關係,就這樣,他率苗家圩老幼數百口,周旋於官兵、捻匪與太平軍之間,三方都以為他是自己人,實際上他誰的人也不是。誰嬴,他就是誰的人。
淮上英雄,還有一個孫家泰。他本是個旅京士紳,但被李鴻章所害。當時李鴻章借工部侍郎呂賢基之名上疏,要求咸豐皇帝照顧一下安徽人民。咸豐皇帝能怎麼照顧法?只能是立即讓呂賢基回安徽帶團練,保護鄉里。呂賢基情知此去必死,心裡委屈,就儘可能的把京師的安徽老鄉,全都一道拉上。李鴻章是這麼拉回來的,旅京士紳孫家泰,也遭受了池魚之殃,冤乎枉哉的被拉了回來。
苗沛霖,孫家泰,雙雙於淮上豎捻,時日長久,衝突勢在難免。解決衝突的最好法子,莫過於消滅對手。而要消滅對手,單憑自己的力量是很難的,但如果找到強大的外援,則搞死對手,易如反掌耳。
於是苗沛霖拉來廬州的太平軍做外援,孫家泰則請了捻軍助陣。可苗沛霖身為朝廷任命的布政使,卻和太平軍合夥。孫家泰是咸豐皇帝派回來的搞團練的,卻和捻軍結盟,這讓曾國藩看得眼直,不停驚呼曰:此天下之大變也。
這就夠亂的了,後面又跑出來個鎮台黃鳴鐸,官府派了他來給孫家泰做幫手,合打苗沛霖。不想雙方亂戰之中,孫家泰和河中的官府米船發生衝突,立即下令黃鳴鐸消滅之。而老黃呢,他居然真的老實不客氣,照官府的米船就開炮。而且他還有得說,他是官府派來幫孫家泰的,當然要聽孫家泰的話,現在孫家泰讓他打官府,他當然要打。
官兵黃鳴鐸理直氣壯,向官府開炮。曾國藩看得心旌目搖,狂呼曰:此變中又一為也!
太亂了,官府看不下去了,決定派了明白人,來收拾一下亂局。
官府派出來收拾亂局的,叫李昭壽。
這又是個什麼人呢?
此人是流氓中的流氓,人渣中的人渣,是淮上群捻之中,人品跌破底線的。此前有個安徽九江知府李孟群,是個厚道老實的讀書人。太平軍並捻子合鬧安徽,李孟群率官兵殺出門來,卻因為是個書生,不懂得打仗。幸好他有個妹妹,叫李素姑,生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