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一章 咸豐十年:置於必死之地

三月二十七日,是日,節字營勇傷殺人又打傷縣官。

早出,巡視營牆。飯後清理文件。旋與尚齋圍棋一局。核改各信稿,午正畢。閱《馮魴傳》、《虞延傳》、《朱浮傳》、《鄭弘傳》、《周章傳》。中飯後寫對聯數件,閱《梁統傳》,張純、曹褒、邶玄傳,至二更畢。是日,因節字營勇鬧事,殺一人,枷二人。因一人買帽子,訛奪店子之帽,又打店家之眼,又糾眾入縣署打破轎子,打傷縣官也。近日,節字營名聲甚壞,俟九弟到,當商換營官。申刻思作字之法,綿綿如蠶之吐絲,穆穆如玉之成璧。夜思讀書之道,以胡氏之科條論之,則經義當分小學、理學、詞章、典禮四門;治事當分吏治、軍務、食貨、地理四門。

曾國藩又開始下圍棋了。

他的心理壓力越來越大,正在考慮移師皖南,為將來規復江浙做準備。但這個考慮到底對不對,太平天國那邊,會不會突然使出一計猛招,徹底將他將死?

不能確定,所以他的心理壓力越來越大。

老闆遇到了麻煩,是員工頂頂開心的事情。於是士兵們趁這機會抓緊鬧事,去帽店搶帽子,帽店老闆反抗,當場被士兵打傷了眼睛。縣令聞報來彈壓,亂兵們沖入縣署,把縣官一頓爆打。

當兵的,火氣就是大啊。搞到最後,一名肇事者被殺,另兩名同案犯戴枷示眾。早知道會有這個後果,大家還鬧什麼鬧?

這些鬧事的士兵,有個說法,叫不理性。

不理性就對了,如果每個人都能夠理性,這世上就不會有監獄。我們居身處世最大的危險,就是遇到那種遲早要進監獄的人。而曾國藩就是天天和這樣的人打交道,心理那份鬱悶,可想而知。

一切管理學出發的前提,都假設人是理性的。但管理上更多需要處理的,卻是不理性引發的後果。

三月二十九日,聞雨三親家被賊所害。

早出,巡視營牆。飯後清理文件,寫饒鎮軍信二葉,見客四次。閱《張子衡詩集》,為之加批,午正畢。旋至子衡處送行。又至雨亭處小坐,未正歸。中飯後閱《後漢書》張宗、法雄、滕撫、馮緄、度尚、楊璇傳,劉平、趙孝傳。酉正,郭舜民來,述其兄雨三親家於九年六月十八日定遠城陷時被賊所執,二十一日遇害。有一素識之蘄水勇目同漣,於二十二夜將屍首負出,二十四日至明光地方。官兵張得勝鎮軍,出隊迎出。二十五日在明光棺殮,現在權厝盱眙,將往扶梓云云。夜與舜民久談,批彭盛南稟。

這則日記中提到的咸豐九年定遠之戰,是關係到太平軍生死存亡之戰。

當其時也,石達開率三十萬人入湖南,這支軍隊已經不再屬於太平天國,他們期待著石達開能為他們殺開一條生路。孤軍遠奔,行軍選在午夜,專挑無人的偏僻小路,搞得神秘兮兮,但行軍時卻燃著衝天的火炬。浩浩蕩蕩的行軍隊伍貫穿湖南全境,目標直指寶慶府,要拿下這座重鎮。

一時之間,湘軍各營瘋了一樣的往寶慶方向跑,趕去增援,不唯是正規軍隊要趕去,連沒什麼戰鬥力的私營團練武裝,也接到命令,要求向寶慶方向集結。

雙方激戰寶慶府,那麼這個地方,到底有好東西呢,值得大家爭成這樣?

史家說,寶慶之戰,事關大局。如果石達開拿下寶慶,就意味著湘軍的徹底瓦解,再也沒咒念了。因為石達開可以走湖南或是走湖北,長驅下入四川。若然如此的話,則對清廷最大的威脅,就已經不再是太平天國的洪秀全,而是石達開了。

但如果石達開拿不下寶慶,無法如願入川,那麼他老兄就慘了,只能淪為流寇,到處亂跑找不到塊落腳的根據地。

於是胡林翼趁機起鬨,想忽悠咸豐皇帝授予曾國藩四川總督,理由是這樣可以提前在四川將石達開堵回來。咸豐皇帝也知道這是招好棋,但是他卻猶豫再三,因為咸豐皇帝已經算準了自己這邊有曾國藩,那是穩嬴不輸的事兒。既然如此的話,那為何不由自己來指揮曾國藩,不授予他實權,就讓他替自己執行好了,等嬴了之後,單憑自己規復江山的業績,死後怎麼也撈個武帝之類的謚號,那該多爽?

而曾國藩當然清楚咸豐皇帝的心理活動,所以他不停的抬杠頂牛,製造麻煩,讓咸豐帝指揮不動他。逼迫咸豐將實權授給他,皇帝還是你來做,但遊戲得我老曾來玩,不能你又當皇帝又拿我當棋子玩弄。就在這磨牙抬杠期間,在安徽,捻軍張老樂張樂行突然殺出,徑取定遠,要拿下這座城池做老巢。

守定遠城的,叫郭沛霖,只是一個道員。但曾國藩與他相熟,並認準了他此後會有大出息,就讓自己的二兒子曾紀鴻,聚了郭沛霖的女兒郭筠。但那張老樂是有名的兇惡人物,論其歷史上的地位,與太平天國的洪秀全是平起平坐的。郭沛霖拚老命抵抗的結果,是張老樂打破定遠,殺掉了郭沛霖。所以曾國藩在日記中稱:雨三親家被賊所害。

值得我們注意的是後面的細節,水勇目周漣,將郭沛霖的屍身盜出,背回來之後,湘軍張得勝的鎮軍,出隊迎接,這出乎想像的隆重儀式,表明了當時如郭沛霖這種士紳家庭出身的官員,在底層民眾心中的位置是多麼的受到尊重。

而曾國藩,正是以這些備受鄉民士兵尊重的士紳領袖的身份,與洪秀全展開了對抗。

閏三月十八日,思凡事皆有至淺至要之道

黎明,出巡視營牆。飯後清理文件。旋閱《後漢書》穎川四長傳,李固、杜喬傳。中飯後閱吳祐、延篤傳。是日,竟日雨不止。心事焦悶,口無津液,上焦火旺,因不復看書,即在室中徘徊。思凡事皆有至淺至要之道,不可須臾離者,因欲名其堂曰八本堂。其目曰:讀書以訓詁為本,詩文以聲調為本,事親以歡心為本,養生以少惱怒為本,立身以不妄語為本,居家以不晏起為本,居官以不要錢為本,行軍以不擾民為本。古人格言盡多,要之每事有第一義,必不可不竭力為之者。得之如探驪得珠,失之則如舍本根而圖枝葉。古人格言雖多,亦在乎吾人之慎擇而已矣。夜,閱《駢體文鈔牋牘類》。是日接家信,三月三日發,澄弟一件、沅弟一件,紀澤一件。又得竟海先生及作梅、牧雲等信。

這是曾國藩引以為豪的八本論,這個八本他見人就說,逢人就講,還把自己的居所,改名為八本堂。總之是很當回事的。

先把八本簡單的重複一下:

讀書以訓詁為本。

詩文以聲調為本。

事親以歡心為本。

養生以少惱怒為本。

立身以不妄語為本。

居家以不晏起為本。

居官以不要錢為本。

行軍以不擾民為本。

這個八本堂,後面六本都很容易理解,唯其是前兩條,最重要的是第一條,這條也是能夠應用於我們每個人的,需要明確一下它的含義:

曾國藩說:讀書以訓詁為本。

那麼什麼叫訓詁呢?

訓詁說起來很複雜,但也可以說得很簡單。簡單說來,訓,就是用通俗的語言來解釋詞義。詁,就是用現在的話解釋古文的意思。訓詁加在一起,就是用最簡潔的語言,把書中的道理說清楚。這個意思就是說,讀書,要讀到你能夠用最簡單的話,讓沒有讀過書的人聽懂。

也就是說,如果有本書你讀了,但你卻無法用最簡單的語言,敘述給別人聽,那麼你肯定是沒以訓詁為本,所謂讀過也是自欺欺人。把書上的內容,用你的語言敘述出來,這本書的內容與思想,才能夠真正的屬於你,這才是真正的讀書。

還有朗讀詩歌的能力,照曾國藩的要求,這個能力可以有,必須要有。哪怕你的聲音不動聽,那也得歷練自己。

其餘的六本,就不需要再解釋了。

四月初二,聞金陵大營全軍潰敗

早,出城,巡視營牆。飯後清理文件。旋與左季高鬯談。未刻出城八里,迎接羅淡村靈柩,設路祭一席。申刻歸,寫輓聯並他聯。接張小浦信,金陵大營全軍潰敗。和春、張國梁退保鎮江。大局決裂,深為可虞。因鈔寄胡中丞,夜與季高鬯談。

這則日記,提到兩個非說不可的人物,一個是左中棠左季高來訪。另一個江南大營崩潰中的清將張國梁,其人實乃是一異物,有必要細說一下。此外,此篇日記導致了歷史上有名的宿松群英會,這個也需要說一說。

先說左宗棠左季高,這廝在歷史上聲名顯赫,區區一介布衣,就有那麼多的官場朋友願意為他奔走效命,他到底有何不凡之處呢?

道光十八年,左宗棠和歐陽兆熊,同船赴京趕考。這個歐陽兆熊,又名歐陽小岑,他到了北京城後,恰好曾國藩行將病死在客棧中,是他救了曾國藩的性命。這事暫先撂下。卻說船行之際,左宗棠不動如山,走筆如飛的給老婆寫家書。歐陽兆熊悄悄踅過去,探頭偷看左宗棠如何跟老婆肉麻,不想一看之下,頓時大驚。

只見左宗棠寫的是:舟過洞庭,突然殺出來一夥水匪,同船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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