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九章 咸豐八年:驚天大逆轉

三月至四月:

端莊厚重是貴相,謙卑包容是貴相

事有歸著是富相,心存濟物是富相

讀書二卷:卯初至午初

習字一、二百:午初至未初

料理雜事:未初至酉正

作詩文札記:三八日

巧召殺,忮召殺,吝召殺

孝致祥,勤致祥,恕致祥

大病初癒,戕樹重生,將息培養,勿忘勿助。

朝聞道,夕死可矣。

三月二十日,作札記立誓

四月二十三日,戒棋立誓

二十六日,窒慾立誓

矯激近名,揚人之惡;有始無終,怠慢簡脫

平易近人,樂道人善;慎終如始,修飾莊敬

威儀有定,字態有定,文氣有定。

士隔三日,當刮目相看。

十二年後,曾國藩日記重出江湖,風格已經完全是另類,讓人有點認不出來了。

這東西,叫日記嗎?看起來有點象江湖算卦先生的忽悠筆記。

說對了,這十二年以來,曾國藩干著的,就是算命先生的活計。事實上,管理者的工作都有點象是算命先生,都說是管理者的最高技巧是知人善任,又有說叫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但正所謂人心隔肚皮,人肚皮里的念頭,都沒有寫在臉上,你只能靠經驗猜測推斷。猜對了就對了,對了你也沒多少便宜可占。可如果猜錯了,那可不得了。

曾國藩兩次投水,一次試圖向敵方發起自殺式攻擊,之所以弄到這份上,就因為他沒有猜對,猜對了他早就離開水邊遠遠的了,才不會這麼難為自己。

《清史稿·曾國藩傳》中說曾國藩:「每對客,注視移時不語,見者悚然,退則記其優劣,無或爽者。」《清史稿·曾國藩傳》上還說:「一見轍品目其才,悉當。」意思是說,曾國藩最是識人,一眼就能夠看出人的高低深淺,品評出個高下,絕對不會有什麼差錯。

曾國藩的幕僚薛福成,寫了本《庸庵全集》,有一段超長超長的文字,開篇曰:自昔多事之秋,無不以賢才之眾寡,判功效之廣狹。曾國藩知人之鑒,超佚古今,或邂逅於風塵之中,一見以為偉器;或特色於形跡之表,確然許為異材。平日持議,常謂天下之大,事變至殷,絕非一手一足之所能維持。故其振撥幽滯,宏獎人傑,尤屬不遺餘力……

這可是當事人的證詞,證明曾國藩識人之鑒,超佚古今,絕對假不了。

由是曾國藩相人之法,流傳天下。可這是真的嗎?

可任何事情,都經不起抬杠較真,就算是曾國藩真的懂相人之術好了,可再想想曾國藩的對手是什麼人?

是精神異常者洪秀全,隨隨便便的在紫荊山找了幾個人,民辦教師馮雲山,燒炭工楊秀清,植樹造林的蕭朝貴,衙門裡端茶倒水的韋昌輝,在家讀書的石達開,就這麼幾個人,就攪得大清帝國山河破碎,風雨飄搖。要靠曾國藩那雙眼睛,挑選出最優秀的人才去對付他們。如果說曾國藩懂得相人之術,那洪秀全豈不成了活神仙?

實際上,曾國藩對相人之術,確有心得,但從他的文字內容中分析起來,他比任何都清楚,相人之術並非是解決問題的方法或根本,真正要解決問題,靠的是依憑社會發展規律的本身,而不是神乎其神的相術。

不信我們來看一看曾國藩沉寂十二年之久,最先拋出來的四句話:端莊厚重是貴相,謙卑包容是貴相。事有歸著是富相,心存濟物是富相。

這裡邊一個說了貴相,一個說了富相,有沒有說嬴相和輸相?沒有吧?

那就好,你看這人端莊厚重,就送他上戰場,到了戰場上他把你轉手賣個高價,投奔到洪秀全那邊升官發財,他是真的貴相了,可你怎麼辦?你死蹺蹺了耶!

終於弄明白了吧?別人的貴相富相,與你不搭界最好,搭界那就慘了,鐵定是以你的人生失敗為代價,成就他的極品富貴,這事你樂不樂意?

所以有人說用人唯德,要找那些最忠誠的,本事太大,不忠誠的更危險。可是有本事的你不用,讓他跑到敵方陣營,你豈不是更悲摧?用吧,你又明明知道他靠不住,你說你到底該咋個整?

再者說了,曾國藩與洪秀全相爭,斗的就是戰場上刀光劍影,你死我活。先說你願不願意為一個與你不搭界的人去送死?如果你不願意,別人更不願意,曾國藩或是洪秀全,必須要想辦法把人忽悠到戰場上去,可是越聰明的人,抗忽悠的能力就越強,抗忽悠能力弱的,到了戰場上根本就指望不上。

那麼這個相人之術,到底有什麼用呢?

相人之術的價值與作用,曾國藩在這裡同樣也說得明明白白:巧召殺,忮召殺,吝召殺。孝致祥,勤致祥,恕致祥。

這時候的曾國藩,考慮的並非是戰場上的生死博殺,戰場上的勝負自有其特定的內在規律,只要照規律行事,就不會有差池。曾國藩考慮的是他身邊的人選,他要選擇知根知底的,最孝敬父母的,最勤奮刻苦的,最溫厚憨和的。至於那些斗機巧的,耍心眼賣弄小聰明的,以及尖酸刻薄的怪異人士,能離多遠就離多遠。

要打嬴戰爭,靠的不是猛將,更不是什麼戰鬥力強勢的武裝力量,而是你具有充足的戰爭資源調配能力,能夠源源不斷把戰爭打下去,一直打到最方稀哩嘩啦為止。

再猛的戰將,一旦掐斷你的後勤給養線,就立即沒咒念了。再富有戰鬥力的部隊,一旦半年不發薪水,就全都給你撂挑子嘩變了。理想的戰爭狀態是每打一仗,都能夠獲得更多的戰爭資源調配能力——是資源的調配能力,而不是資源的多少。

說到戰爭資源,清帝國是遠勝於洪秀全的,奈何帝國進入老邁之齡,資源調配能力下降,而洪秀全採用裹脅之戰術,每下一城,以家屬為人質,就立即獲得成千上萬的鐵血戰士。洪秀全的成功,是以經濟徹底糜爛為代價,可清帝國不能這麼搞,所以才眼看著洪秀全坐大。

但洪秀全這種類似於傳銷的魔招,發展到一定程度就到了臨界點,系統過於龐大,內部的整合性需求超過了系統擴張的需求。說明白了就是,洪秀全只能靠掠奪壯大自己,但沒有經濟建設能力,也壓根不懂啥叫經濟建設。到了建設期卻不去建設,他的勢力就會轉入消落階段。而曾國藩坐擁傳統儒學的精神感召,慢慢的調度資源壯大自己,此消彼長,形勢倒轉。

搞到最後的結果就是,洪秀全這邊能打的戰將越來越多,如李秀成,如陳玉成,都是從死人堆里滾出來的百死之士。但是供他們調配的資源越來越少,生生的把李秀成陳玉成這等天才軍事人物,搞成了滅火專業隊員,東奔西跑的疲於奔命。而曾國藩這邊的戰場資源越來越充足,終成百足之蟲,打跨一支又來一支,就這樣死死的拖著你,生生的把太平天國給拖零碎了。

事實上,曾國藩這邊最終也沒弄出來幾個能和李秀成、陳玉成相提並論的軍事人物。不是曾國藩缺乏識人之能,而是這種軍事天才,是需要戰場上的鮮血喂出來,不是娘胎裡帶來的。

一句話,曾國藩玩的是規律,所以毛澤東曾說:吾於近人,獨服曾文正。

為什麼毛澤東獨服曾國藩?

因為曾國藩玩的不是相術相人的雕蟲小技,他玩的是規律。

對了,這則日記後面還有一句:四月二十三日,戒棋立誓。

老天爺啊,曾國藩可真是有韌性,圍棋這東西他已經戒了十二年了,仍然在堅持戒棋之中,算他狠!

七月初七日記

有能統領各營者,便專責成

親兵營須輪流擇派:二條希庵

駐紮宜擇要地:各將領征剿,以神速為貴,故變動不居,大帥以鎮定為貴,故宜靜制動,斯得主有常。

統領之權宜略重

官場照例之事不宜忽略

營員不可經手捐項厘金

應咨應札應批之件均宜神速:及應酬之信

右五條溫甫

營外不可有茶館、煙館

出六成隊不可有七成爭軍

右二條迪庵

上一篇日記是三月至四月,很顯然,自打離開北京城,被迫二次創業,對曾國藩的心靈造成了無可修復的損害,導致了他好多年年,硬是一個字也寫不下去。多年以後再提筆,卻再也找不回來當年的感覺了。

於是這篇日記,就成了這麼一個怪樣子。

這則日記看著好象沒什麼大緊,內中卻藏著曾國藩不知幾多血淚。

也可能是他本人,也可能是他的某一下部屬,帶領著部隊興沖衝出門,行軍一日,挑個合意的地方紮營,等第二天早晨起來一看,嘿!兵營附近有家大煙館,士兵們全都擠在裡邊吸大煙呢。

教訓啊,一支好端端的部隊,就這樣毀了。

養兵是很花錢的事,而且是花大錢,要想辦法,巧立名目,到處設卡收費,這個收費,曾國藩稱之為厘金。派一個人過去管理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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