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章 道光二十三年:打小抄的考生們

二月十二日:

蕙西已來,始喚起,論連夜天象。西南方有蒼白氣,廣如一匹布,長數十丈,斜指天狼星。不知主何祥也。因留蕙西早飯。蕙西面責予數事:一曰慢,謂交友不能久而敬也;二曰自是,謂看詩文多執已見也;三曰偽,謂對人能作幾副面孔了。直哉,吾友!吾日蹈大惡而不知矣!是日,作小楷千餘字。下半天,蕙西來,招同至陳藝叔處,燈後歸。王翰城來,久談。

這一年的曾國藩,試圖讓自己恢複正常,他和妻子下棋,開始看小說。但京師的諍友們,仍然沉浸在對他進行大批判的幸福之中,斷然不會輕率放棄此種樂趣。

有個江西人邵懿辰,字惠西,書上說他「性故憨直,往往面折人短」,就是說他最擅長於抓住你的缺點,然後當眾指責你,如果你羞惱成怒,OK,那你氣急敗壞的表現,就有可能毀了你的前程。如果你虛心接受,那更好,你既然承認了錯誤,就界定了他是你的批判者,你是被批判者的關係位置。

在這裡他指摘曾國藩三大錯誤:交友不能久敬,談論詩文堅持自己的觀點,對人能作幾副面孔。

說老實話,這三條中的任何一條,都是最純粹的雞蛋裡邊挑骨頭。

先說第一條,交友不能久敬。交朋友這事,總會有些朋友越來越親近,敬的距離比較遠,而親近之後最適宜的態度是坦誠,而不再是敬而遠之。如果這也是錯,這人際關係還怎麼平衡?

邵惠西指控曾國藩談論詩文時堅持自己的觀點,這可以說是無理取鬧,曾國藩是垂萬世之國手,不是曾國藩說的肯定就是對的,但至少在詩文這個領域中,邵惠西和曾國藩差太遠,他的指控難以讓人接受。

最後一條是說曾國藩做人幾副面孔,這就對了,這應該就是曾國藩本人。他對於人情世故的揣摩,過於老道厲辣了。邵惠西想讓曾國藩從老奸巨滑的高度滑落下來,恐怕不太容易。

是夜曾國藩夜觀天星,發現有不明飛行物出沒。

二月二十日:

晏起。飯後看小說,已初,至龍爪槐公請房師季仙九先生,言有誑語,酉初歸。女兒尚未好。季師意欲予致力於考試工夫,而予以身弱為辭,豈欺人哉?自欺而已!暴棄至此,尚可救藥乎?

這是曾國藩日記中,最難解的一條。在他所有的日記中,都會把當天讀的書名記錄下來,連續閱讀的書,會記述得簡單一些。比如說他兩年前讀小說《綠野仙蹤》,第一天記錄書名,此後就用小說來替代。但是這則日記卻不同。

這則日記說他今天看小說,可是看的是什麼書,此前的日記沒有說過,此後的日記也沒有補充。這是他唯一一次的隱瞞書名,他到底看的是什麼書?為什麼不肯讓我們知道呢?

而且這本書的內容,應該是很吸引人的。你看看後面的記述,房師季仙九突發神經,今天要考考他,卻被他斷然拒絕,理由是身體太虛弱。雖然事後他一再反省自己,怒斥自己自欺欺人,明知是欺人還不肯把書名說出來?

到底是什麼書呢?

三月初二日:

早起,飯後寫小楷千餘字。日中,閨房之內不敬。去歲誓戒此惡,今又犯之,可恥,可恨!竹如來,久談。久不克治,對此良友,但覺厚顏。龐作人來。言渠近來每日記所知,多或數十條,少亦一二條,因問余課冊,予但有日記,而無課,聞之,不覺汗下。酉初,赴岱雲便飯之約,座間失言。

說過了,自打倭仁不再折磨曾國藩以來,京師庶吉士們批評和自我批評的風氣大大收斂。但圍繞著曾國藩,還是時不時的颳起一陣小旋風,大概是因為曾國藩是最優秀的,人之患好為人師,逮到一個優秀的人,都想來指導他。所以曾國藩的日記,仍然保持著無奈的自我批判風格。

這則日記是最典型的假道學,寫來給人看的。而日記中也說得明白,把個好端端的曾國藩逼到了假道學的份上,都是因為一個叫龐作人的怪人。

這個龐作人好歹也是個精英中的精英,千挑萬選出來的庶吉士。但這世上的事兒,硬是奇怪,一群最優秀的人扎堆之後,迅速分化出幾個層次,最差的一層居然比非精英還要差勁,真不知這些精英們是怎麼混的。

說起來龐作人此人也沒太多缺點,他就是個喜歡指導別人,比如說檢查曾國藩的作業,指導曾國藩的人生之路。曾國藩為了表示自己的謙和虛心,只能是步步退讓,可龐作人卻是步步緊逼,他生生的將曾國藩再逼退回假道學的行伍之中,在本日的日記中,居然承認自己閨房之內不敬。

記載上說,這一天,曾國藩正在卧房裡和妻子親熱,龐作人興沖沖的趕來了,檢查曾國藩的作業,指責曾國藩近來自我批判的少了,要繼續批評下去。逼得曾國藩交待出自己和老婆親熱的私事,滿足了龐作人的指導慾望。

可想而知,曾國藩恨死這個龐作人了。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但曾國藩這個仇,卻是整整拖了二十年之久,才狠狠的報復了一下。20年後曾國藩會有一篇日記,專門狠罵這個缺德的龐作人,後面我們會讀到的。

三月初四日:

早起,至湖廣館作試貼詩一首。至翰城家早飯。已正,與岱雲同至張雨農家。張與黃茀卿訂婚,是日納徵,予二人為媒。在張寓久坐,因與張楠階圍棋一局。席間,因謔言太多,為人所辱,是自取也。人能充無受爾汝之實,無所往而不為義也,尚不知戒乎!夜,至海秋處,略談。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功成名就後的曾國藩,膝下簇擁著中國歷史上最優秀的弟子門人,如李鴻章之流。那時候他正襟危坐的講笑話,李鴻章等無不欽服於老師的智慧,祟拜到了無以復加的故事。

但同樣的故事,當曾國藩還只是京師一名普普通通的庶吉士的時候,他講給別人聽,換來的只是羞辱。

終其一生,人也無法改變自己的習性。曾國藩,永遠是那個頑皮搞怪,愛講笑話的曾國藩。但他在不同的環境氛圍之下,做相同的事,得到的結果卻是完全相反。

所以說,人生在世,不在意你做什麼,也不在意你怎麼做,重要的是環境的襯托,是否適合你的個性發展。在你只不過是一個小人物,周遭的環境不利於你的時候,無論你做什麼,都是錯誤的,因為你存在就是一個錯誤,至少你妨礙了別人的前程,又或是影響了別人的心情。

曾國藩比任何人更清楚這一點。他知道,他無法改變京師的環境,他只能離開京師,才能夠……收到賄賂撈到錢,並可以隨心所欲的講笑話。

這個機會,終於來臨了。

三月初十日,今入正大光明殿應試

寅初起。卯初,至出入賢良門外聽點。旋入正大光明殿應試。卯正,得題《如石投水賦》,以陳善閉邪謂之敬為韻,《烹阿封即墨論》;《賦得半窗殘月有鶯啼》得一鶯字,五言八韻,三藝至未初末刻作就,未正寫起,至酉正,止補一字。出場,出賦稿與同人看,始悟有一大錯,已悔無及矣。粗心至此,何以忝廁詞垣哉!是日進場,百二十四人,監試為定郡王載詮,邏守甚嚴,搜出懷挾之贊善如山,比交刑部治罪,可慘也,餘俱整齊完場。

曾國藩的機會,終於來了。他參加的這次恐怖大考試,被稱為大考詹翰,就是翰林院的庶吉士們經過了三年的苦修之後,是騾子是馬,現在要牽出來溜溜了。

溜的結果怎麼樣呢?

曾國藩親眼看到的是:搜出懷挾之贊善如山。就是說,數量超多的人想把參考書偷帶入場,要打小抄,結果被當場繳獲,移交刑部治罪。明明知道被逮住就是個身敗名裂,可是這些千挑萬選的精英之精英們,還是義無反顧的選擇了抄襲。而且僅僅不過是一百二十四人參加考試,搜出來的小抄居然「贊善如山」,這讓我們忍不住想問一句:拜託各位大哥,還有幾個沒抄的?

怎麼會這樣呢?他們都可是精英之精英啊,就算是考得最差差,少不得也有一個七品縣太爺可以做。寧肯豁出去不要這個縣太爺,也要冒死打小抄,這些精英們的腦子,到底是怎麼想的呢?

因為通過這次考試的話,你可以放外差,可以出京,去名正言順的撈錢。

這種機會,豈容錯過?抄了,奶奶的,大不了被逮到雞飛蛋打。萬一沒被逮住呢?那咱豈不是賺大發了?

馬無夜草不肥,人不抄襲不考,愛誰誰,你看看曾國藩,大家都抄偏他就缺心眼不抄,結果怎麼樣?出錯了吧?跑題了吧?哈哈哈,你不抄又能怎麼樣?最多跟我抄了被逮住同樣的結局。

哈哈哈,考生在狂笑。

哐哐哐,曾國藩悲憤的拿頭拚命撞牆。你說這是怎麼搞的,怎麼會搞出錯來呢?這可真是……絕望之際,終於放榜了,曾國藩雙手扶牆,扭頭一看,然後撲通一聲,昏倒在地。

是日,他補寫日記:

三月十三日,余因有大錯而忝列高等,抱愧殊極。

咦,不對呀,曾國藩明明是犯了錯,怎麼還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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