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章 道光二十二年:走向崩潰

十月初一日,倭艮峰前輩言研幾工夫。

丑初起,至午門外迎送聖駕。在朝房不能振刷出拜。楊朴庵論《四書》文有誕言。至會館敬神,飯周華甫處,言不由中。拜倭艮峰前輩,先生言研幾工夫最要緊,顏子之有不善,未償不知,是研幾也。周子曰:幾善惡。《中庸》曰:潛雖伏矣,亦孔之照。劉念台先生曰:卜動念以知幾。皆謂此也。失此不察,則心放而難收矣。又云:人心善惡之幾,與國家治亂之幾相通。又教予寫日課,當即寫,不宜再因循。出城拜客五家,酉正歸寓。燈下臨貼五字。

日記停筆八個月後,曾國藩的家境恢複正常。於是他好了傷疤忘了疼,故態萌發,再次執筆,開寫專用於忽悠領導的彙報性日記。

十月初一日的這篇日記,是每本研究曾國藩的資料中務必提及的,不提這事就顯得不太專業。而且所有的研究者都在相互之間抄來抄去,解釋說倭仁指導曾國藩的,是研幾。研者窮究也,就是把問題一追到底。幾是宋儒從《易經》中盜用來的專業名詞,原指事物發端之隱微,所謂風起於萍末是也。而幾字在理學體系中,是用來專指人性善惡與人心之隱微。

此後的曾國藩,真的按照倭仁大師的指點,每天在日記中惡搞自己。研究學者據此斷定,曾國藩受到了倭仁的影響。

但實際上,曾國藩不過是忽悠了倭仁而已。而後世的研究者,沒人忽悠他們,是他們自己找忽悠。

要知道曾國藩為什麼必須要忽悠倭仁,就先得知道倭仁在朝廷中的影響及地位。

二十七年後,曾國藩平安洪秀全之太平天國並捻匪之亂,入京覲見,並赴乾清宮廷臣宴。曾國藩班列漢官之首,大學士倭仁班列滿臣之首,這是曾國藩一生中所享受到的最高榮譽。

力挽狂瀾,保住了清室愛新覺羅氏的江山,如此功業,曾國藩所享受到的待遇,最多不過是與倭仁平級。此後曾國藩二度入京,七見西太后,再次參加廷臣宴,他的座次卻往後直挪了五排,而倭仁依然在最前面。

這就是倭仁,他是滿人中的高級知識分子,天生就比曾國藩高出幾個等級。試想這樣的領導,你不忽悠他怎麼行?

有什麼理由,可以證明曾國藩是在忽悠倭仁呢?

首先,目前的日記是曾國藩寫給倭仁的作業,倭仁在每篇日記上,都寫下了領導批閱,比如說曾國藩寫日記痛悔自己不努力,發誓刻苦勤奮,倭仁就愉快的批示:力踐斯言,方是實學。又比如後面有條日記,曾國藩反省自己頑皮不用功,發狠咬牙立志,倭仁謙虛的批示道:我輩既知此學,便須努力向前,守養精神,將一切閑思維、閑應酬、閑言語掃除盡凈,專心一意,鑽進裡邊安身立命。務要另換一個人出來,方是功夫進步,願共勉之。

總之,領導批複很給力,只是有點不著調。

我們這樣評判倭仁與曾國藩的關係,不是沒有依據的。要知道倭仁是滿族知識分子中的精英,他一生勤於修德,以德服人。他的身份決定了他很容易做到這一點,因為朝廷決不忍心把他的思想理論付諸實踐,萬一在現實面前碰個稀哩嘩啦,這豈不是慘了?

朝廷斷不敢讓倭仁的理論與實踐硬碰硬,只能是把這個老學者當寶貝,用高官厚祿養起來,以此來感召滿族中的青年人。而這個結果卻恰恰是倭仁的人生實踐,實踐證明,君子謀道不謀食,祿在其中矣。倭仁潛心修德,果然一切應有盡有,所以他決不會懷疑自己的理論有毛病,有毛病他的人生怎麼會如此輝煌?

倭仁的人生成就,是在特定的歷史政治環境下的產物。可作為反證的就是孔子門下最得意的弟子顏回,他同樣是修德,德性比任何人都高,連孔子都嘆服,可顏回最終貧餓而死,為什麼會這樣?因為顏回不是倭仁,沒有一個森嚴的權力體系照顧著他,所以他的德性再高,也逃難厄運。

同樣的道理,倭仁修德,撈得盆滿缽滿,肚皮肥圓。而曾國藩修德的結果,卻是妻子生產時連接生婆都請不起,自己接生自己咬臍帶。曾國藩再缺心眼,也知道自己不是倭仁,斷無可能傻到走倭仁的路。

所以曾國藩的日記記載,不過是一個姿態,就是要讓領導知道,他在遵從領導的指示辦理。但他真正要做的,是依據他自己的人生哲學,走他自己的路。

其次,就倭仁的理論體系而言,研幾是沒錯的,但這個沒錯只是形而上的理論,缺乏下面的腿。事實上,研幾的腿就是現在科學體系,比如說你要追求數字的精微道理,就去研究數學。你要追究養生的精微道理,就去研究醫學,你要探析人性的奧妙,就得去琢磨心理學。這其中任何一門學科,都會讓你花費一輩子的心血,走到專業人士的歧途上去。

而曾國藩的研究方向只有一個,他要做官,要從別人那裡獲取生存資源,所以他的研究領域,應該是組織管理學。而這又是一門當時並不存在的複雜學科,但無論如何,除此之外的任何研幾,於曾國藩而言,都是毫無意義的。

再次,倭仁名成天下,弟子無數,可是除了曾國藩,再也無人把他的研幾搞出名堂來,這說明了什麼?

恰恰說明了曾國藩比倭仁更明白。

明白的是你,糊塗的是他,可是你卻必須要通過他的認可,才能夠獲得足夠的生存空間。這個又可以稱之為上司管理學,事實上曾國藩超級的喜歡管理有權勢的上級領導,他在後面的日記中,將不無得意的炫耀他對於慈禧太后的管理,這也可以作為曾國藩管理倭仁的佐證之一。

最後一點,曾國藩本人的思想知識體系,比之於倭仁更成熟,更富有學術價值,這已經構成了歷史的本身。事實上,正是因為曾國藩的不凡功業,倭仁才沾光屢次三番的被拖出來登台亮相,僅此一點就足夠了。

所以我們知道,被史家視為珍寶的以下相關資料,實際上不過是曾國藩無奈的掩飾妥協。

十月初三日,岱雲以諍言勸余。

一早,心囂然不靜。辰正出門拜何子敬,語不誠。至岱雲處,會課一文一詩,謄真,燈初方完。僅能完卷,而心頗自得,何器小若是!與同人言多尖穎,故態全未改也。歸,接家信。岱雲來,久談,彼此相勸以善。予言皆已所未能而責人者。岱雲言余第一要戒慢字,謂我無處不著怠慢之氣,真切中膏盲盲也。又言予以朋友,每相恃過深,不知量而後入,隨處不留分寸,卒至小者齟齪,大者凶隙,不可不慎。又言我處事不患不精明,患太刻薄,須步步留心。此三言者皆藥石也。(天頭,直哉,岱雲克敦友誼)默坐,思此心須常有滿腔生意;雜念憧憧,將何以極力掃卻?勉之!復周明府樂清信。利心已萌,記本日事。

有才華的人,就如同一隻刺猥,放進誰的被窩裡,都會扎到人的。

在這篇日記中,曾國藩最好的朋友陳源袞,就明顯的被扎到了。他指控曾國藩有怠慢之氣。這個指控倒是合乎情理,可是曾國藩也有自己的難處,他的思想深度有點超前,把陳源袞等人甩得有點遠。大家聚在一起時,聽他們談話,就好比大學生聽小學生說事,思想高下的懸殊,讓曾國藩想不怠慢也難。

很顯然,陳源袞的指控,也正是倭仁對曾國藩的感覺。所以倭仁急忙在日記上批閱道:直哉,岱雲克敦友誼。

這個指示有點太殘忍,倭仁分明是在說,我更欣賞的是陳源袞,曾國藩啊,你好要繼續努力哦,總得改掉你的怠慢習性才好。

沒得法子,那就繼續改吧:

十月初四日,與吳竹如長談,彼此考驗身心。

早起,讀《咸卦》,較前日略入,心仍不靜。飯後往何家拜壽,拜客五家。歸,吳竹如來,長談,彼此考驗身心,真畏友也。艮峰先生來,對二君,心頗收攝,竹如言敬字最好,予謂須添一和字,則所謂敬者方不是勉強把持,即禮樂不可斯須去身之意。(天頭,敬自和樂,勉強固不是敬,能常勉強亦好。艮峰。)躬行無一,而言之不怍,豈不愧煞!黎月喬前輩來,示以近作詩。讚歎有不由中語,談詩妄作深語,已所不逮者萬萬。丁誦生來,應酬言太多。酉正走何子貞處,唱清音,若自收攝,猶甚馳放,幸少說話。酒後,與子貞談字,亦言之不怍。一日之間,三犯此病,改過之意安在?歸,作字一百,心愈拘迫,愈浮雜。記本日事,又酒時忽動名心,為人戒之。

這篇日記很有意思,堪稱典型的檢討書了。這是因為倭仁此日登門,專誠來拜訪曾國藩。曾國藩明顯有些興奮,所以急忙寫了這篇日記,把自己罵到慘得不能再慘,提交倭仁老師,看老倭是什麼態度。

老倭在中間的部位批示:敬自和樂,勉強固不是敬,能常勉強亦好。艮峰。

倭仁的這個批複,是有典故的。說是戰國年間,兩個人談論義士魯仲連,一個人說魯仲連一生待人真誠,是個難得的正直人。第二個人反對,說魯仲連是強迫自己這樣做,所以他不算正直人。第一個人又說:如果一個人終其一生強迫自己正直,那麼他就已經是最真正的了。

倭仁這個批示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