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 道光二十一年:失敗的智者

正月十二日,晴

晏起。飯後將去年端午節後銀錢數目查點,約計去年用銀八百兩,還賬三百,用去五百,數目不甚清晰。本年另立一簿,須條分縷晰,自立章程。

曾國藩能夠名垂青史,一個重要的原因,是他被迫學會了理財。

他是家中的長子,打小就被家族寄予了無限的希望。年齡很小時,他就由父親帶著,和父親一起去參加縣學考試,並比他父親更早的考入了縣學。可想而知父親是何等的欣喜若狂,從那以後,所有的責任擔子,就嘩啦一聲,全都壓在了曾國藩的肩上。

從日記上來看,曾國藩對於理財,分明是更有感覺。這一天他「晏起」,就是心安理得的讓自己睡了個舒服覺,然後爬起來,開始撥拉算盤來計帳。但是計算的結果,足以讓曾國藩以頭撞牆,去年一年,整整花掉了八百兩銀子。

可是這孩子的收入才多少?

他的歲俸是四十五兩銀子,再加每月一兩半的補貼,全年收入是六十三兩,總計虧損是七百三十七兩。

要命啊,賺得這麼少,花得如此多,這個破朝廷了太拿知識分子不當玩藝了,這麼少的薪水,讓人怎麼活啊。

工資低的,不唯是曾國藩,當時整個朝廷的工資都有點不景氣。中國曆朝歷代,奉行的都是低薪養貪政策。說起來曾國藩還算是幸運的了,趕上雍正乾隆朝,官員的薪水沒有不說,還得按月向朝廷繳錢。雍正時曾規定巡撫級別的官員每年上繳二十萬兩,縣令級別的每年上繳五萬兩。這個做法在歷史上有個說法,叫耗羨歸公。不知為何,此法令竟為腦子進水的史學家連聲叫好,卻不想官員家裡又沒有開著銀礦,上哪兒弄銀子上繳?

只能是貪污。

不貪不行啊,敢不貪污皇帝就會將你以貪污犯的罪名嚴打了,人民群眾交口稱快,倒霉去吧你。

曾國藩時代,官員是不需要再向朝廷繳銀子了,但朝廷的俸銀仍然不足經維持生計,所以收取下級的孝敬納貢,就成為了一項名正言順的制度。

但是曾國藩所在的是清水衙門,沒有下級將貪污來的銀子送給他,怎麼辦呢?

只能是借船出海,另找門路。

曾國藩承包了長沙會館的經營,據當時的帳目,會館每月房租收入十五千文,被他私揣腰包了。而且他從會館中弄到的肯定不止這些,因為他當年的債務虧損,只有八十兩銀子,那麼他肯定是通過明擺字畫,強收會費等多種經營方式,彌補了自己家巨額的債務虧空。

否則的話,單只是會館房租的月收入,最多不過紋銀八兩,根本抵消不了全家人的開銷。

據不完全統計,儘管曾國藩四處伸手撈錢,但債務的虧空仍然持擴張趨勢,這一年只有八十兩,次年就是二百兩了,最後虧空拉到了六百兩。等到曾國藩首次外放,第一筆賄賂就毫不客氣的收了一千兩,六百兩用來還舊債,四百倆送給親戚,表示自己很有錢,很氣派。

總之,曾國藩是以事功起家,以一介文士而練兵勇。要知道養軍隊是天底下最花錢的營生,大頭兵們臨戰時雖然逃得飛快,但吃起來毫不含糊,一頓飯啃掉半座小山般的米倉,大致只算個半飽。

而現在,曾國藩每天瞪圓了兩眼,四處琢磨弄錢,這個過程是他一生中最值錢的財富。臨到十年而後,他想到的所有怪異花樣,都能夠派上用場。歷史上所謂的湘軍,就是靠了他花樣百出的弄錢之法,養成氣勢的。

所以說,貧窮磨練人,磨練的就是你在資源不足的情況下,把事情辦成的能力。資源不足你都能撐得住,一旦給你機會,豈不得一飛衝天?

這個道理,成就的正是曾國藩。

正月二十六日,大北風,夜思分類鈔筆記。

早起,飯後,閱《易知錄》、《漢宣帝》、《元帝》及《武帝》五頁。夜深,思將古來政事、人物分類,隨手抄記,實為有用,尚未有條緒。

債目理清之後,曾國藩又開始考慮研究學問。

這一研究,他的腦殼頓時大了三圈還不止。古聖賢留下來的書籍浩如煙海,堆如小山,應該從何處入手呢?

有意思的是,曾國藩的治學思路,卻是典型的黑書商的思維。

什麼叫黑書商的思維呢?

黑書商是指商業社會最正常不過的出版人,他們的出書思維是明確的經濟指向的,要以最小的成本,帶來最大的經濟效益。簡來說來就是,他們必須要為市場提供最低廉的智慧快餐,才能夠騙過讀者,賺到利潤。

成本最低最低的智慧快餐,莫過於古來名家的智慧分類集成。想從政的就可以翻政務卷,看看古人是如何搞政治的。想經商的就翻經務卷,看看古人是怎麼賺錢理財的。對軍事感興趣的可以翻兵務卷,看看古人是怎麼治軍打仗的。渴望愛情的還可以翻後宮卷,看看皇帝是怎麼弄來那麼多女人的。總之這個出版思路,再過一千年也仍然行之有效,最多不過是形式上變變花樣而已。

這樣一來,一個新問題就產生了:既然這種書如此之多,緣何曾國藩只有這麼一個?

理由說透了,很乏味的。書不是用來看的,而是必須要經過思考,將書中的思想構築於你自己的大腦之中,變成你自己的思想,才真正有價值。實際上這個問題,孔子早就說明白了:只學習不思考,就會越學越糊塗。只思考不學習,就會越思考腦子越轉軸,因為沒有外界的信息輸入,大腦猶如壞掉的唱片,只在一個固定的磁軌上不停的轉啊轉,最終不是精神分裂,也會成為死頑固的怪人。

所謂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說得就是這個意思。

而曾國藩要做的事,是邊學習,邊思考。

於是我們馬上就會猜到,估計他又要累得發病了。

二月二十三日,是日在家請客,至二更散。自十八、九以來,人疲乏不清醒,耳徽鳴,又未看書。

看看,我們猜得沒錯吧?曾國藩果然又犯病了。

這一次他的癥狀是腦子不清醒,伴有明顯的耳鳴癥狀。

為什麼會這樣呢?

這是因為他的大腦已經進入了正式運行階段,在大腦深處,溝褶涌動之際,無數的信息正在被分類,被歸納,被總結,被提練,要處理的數據量比較大,已經超過了系統的承受能力,所以他的身體暫時的關閉了信息輸入端。此外就是這種深度的思維,要消耗他身體上大量的能量,導致了他身體其它部位能量供應短缺,所以才會身體衰弱。

科學家告訴我們說,我們的大腦實際上最浪費程度最高的部位,只有十分之一的大腦皮層被啟動,十分之九的部分終生休眠,到死都沒有運行過。

為什麼會這樣呢?

這是因為我們身體從外界汲取的能量,最多不過是供應到大腦需求的十分之一,如果一個人用腦過度,多半會活活累死。傳說中的諸葛亮,就是活活累死的,而歷史上的袁世凱,22歲那年在朝鮮處理國務,一夜之間頭髮全部變白了。這些大腦使用過度的事情,是多數人心知肚明的。所以這世上有著太多身體精壯、但腦子空空的人,而曾國藩卻只有一個。

除此之外,還有著讓曾國藩更為憂煩的家事,無法釋然:

五月二十八日,晴,是日,兒子病略好,而心猶甚恐。是日走梅世兄處,代理諸事。

未來的翻譯大師曾紀澤病了,這孩子總是這樣,偏挑節骨眼上添亂。每當父親遭遇到麻煩,曾紀澤總是搶先一步病倒。當然這樣說話有點誇張,但曾國藩鋪在兒子身上的心血,確實是可圈可點。

而對於自己,曾國藩就明顯有點不給力。

七月十三日,晴,下半日陰。是日早起,求所為主一之法,而此心紛擾如故。日中陪客,頗形怠慢。

經過長時間的認真學習和思考,曾國藩終於發現:越學習,越發現自己的無知。你掌握的知識越多,需要整合的難度與力度也越高。現在的曾國藩,大腦中成群結隊的知識與思想四處亂竄,各行其是,他發現自己需要一個明確的綱目,將這些知識與思想串連起來,構成於自己的專有思想。

也就是說,曾國藩需要對自己的思想進行一個系統性的整合,但這個系統應該是個什麼樣子的,又應該從何開始,他卻是舉棋不定。

擱在今天,曾國藩怎麼整合怎麼有道理,他掌握了大量的國學思想。在國學失落的當今,是找不到個對手跟他抬杠的,他怎麼說大家只能怎麼聽。

但在當時,這麼個搞法卻不可以,因為當時的大師數量超多,你荒郊上跑馬自行其是,就會淪為野狐禪,雖然歷史上留名是毫無疑問的,但在當時你卻撈不到什麼,只能淪為傲骨的失敗者,讓後人贍仰。

但曾國藩琢磨的,並不是後世者的贍仰,他要的是現實的利益。拜託,一家人正坐在屋子裡,等他拿錢回來開飯,還要巨額的債務等著他來彌補,你卻對家人說:你們活該餓死去吧,我要求之於後世的贍仰……做人不能這麼講話,這樣說話太缺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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