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沒有一部劇集比《西遊記》帶給我童年的快樂更多,再沒有一部名著比《西遊記》帶給我現實的思考更多。
在我小的時候,娛樂業不如現在這麼發達,電影、劇集的產量很少,質量上乘的就更少;電子產品也沒有今天這麼泛濫,在我生活的那個物質匱乏的貧民村裡,不要說接觸不到手機、計算機了,即便是隨身聽和錄音機也很少見到,家中唯一可以用來娛樂的東西就是一台十七寸的凱歌牌黑白電視機。
但就是那一台黑白電視機,在每年暑假時,都會帶給我無窮無盡的愉悅,那愉悅是終身銘記的,直到如今,我仍忘不了一層又一層浪水拍打海岸,山石崩裂,一個猴子衝天而起的鏡頭,它就像是我童年的一個符號,深深的烙印在我心中。
央視以及各地方台,每年都會重播《西遊記》,但十五歲之前的我似乎每年都看不夠,雖然那時候日式、歐美的動漫已經開始泛濫,動漫里的英雄也讓人熱血沸騰,但它們一旦和我的偶像孫悟空相比,便都成浮雲了。就連我最喜歡的動漫《七龍珠》,也是因為裡面有個孫悟空存在。
其實,童年時期的我是一個比較早熟的人,我五歲就開始接觸中國古典文學,猶記得那時候抱著一本《說岳全傳》,似懂非懂,卻看得津津有味,之後又看了《說唐全傳》、《三國演義》、《封神演義》、《楊家將》、《水滸傳》、《三俠五義》以及《聊齋志異》等,而第一次閱讀《西遊記》原著則是在我年齡比較大的時候了,那年我是十一歲,讀初一。我讀的《西遊記》還是以五元錢的價格從一個地攤上買來的盜版貨,每天早讀、上課或者下課的時候,我都把書放在課桌上,用課本稍稍掩蓋,然後一邊做賊心虛,一邊激動不已。
我之所以讀《西遊記》原著讀的比較晚,是因為我認為自己看電視劇看的次數已經夠多了,裡面的故事情景幾乎不假思索都可以回想起來,書看不看都無所謂了。但是當我真正看到原著時,翻到第一回,我立即就傻眼了。第一回的回目是「靈根育孕源流出,心性修持大道生」,這麼一句滿是古樸禪意的話,立即把我從電視劇的浪漫中拉了出來,再看開篇詩曰:混沌未分天地亂,茫茫渺渺無人見。自從盤古破鴻蒙,開闢從茲清濁辨。覆載群生仰至仁,發明萬物皆成善。欲知造化會元功,須看西遊釋厄傳。這一大段詩,除了有幾句可以讀懂外,整體我並不知道是什麼意思。就這樣,我懷著驚愕的心情開始通讀原著,之後,我越來越發現《西遊記》原著是一本從回目到內容都難懂的書,它遠比《三國演義》、《水滸傳》更難讀懂,甚至比《紅樓夢》也難讀懂,說它是「四大名著」中最難讀懂的書,也不足為奇。當然,這只是筆者個人的觀點,你可以反駁我,如果有理,我也虛心接受。
說到「四大名著」,我還想起一個說法,很多人都說「看完《西遊記》,說話如放屁」,不少人認為《西遊記》就是一本荒誕不經、胡扯八道的無聊書籍,根本不足以並列四大名著。
說這種話的人,往往是不了解「四大名著」,更不了解《西遊記》的無知人士。
「四大名著」之稱,不是某個人或某個時期的冊封,而是從明朝中葉到如今數百年來,經無數讀者、學者研究、評定出來的。
「四大名著」之稱謂源自「明朝四大奇書」,而「四大奇書」的稱謂則形成於明末清初。「四大奇書」為《三國演義》、《水滸傳》、《西遊記》和《金瓶梅》,到了清朝,《紅樓夢》橫空出世,以其天下無雙的文學性、思想性和藝術性,立即取代了《金瓶梅》的地位,形成了新的「四大奇書」,此也即「四大名著」之濫觴。
如果說《西遊記》真的是一本荒誕不經的無聊著作,那豈不是說數百年來將之奉為「四大奇書」或「四大名著」的人都是吃飽飯沒事兒乾的人?它既然能把讚譽甚高的《金瓶梅》給比拼下去,那就說明了它的成就更在《金瓶梅》之上。而明清兩代也著實出現了很多不俗的小說,比如說《封神演義》、《儒林外史》、《聊齋志異》、《鏡花緣記》等,為什麼這些書都沒有頂替《西遊記》的位置?原因很簡單,因為它們不如《西遊記》。明朝學者李卓吾曾說:「文不幻不文,幻不極不幻。是知天下極幻之事,乃極真之事;極幻之理,乃極真之理。故言真不如言幻,言佛不如言魔。魔非他,即我也。我化為怫,未佛皆魔。魔與佛力齊而位逼,絲髮之微,關頭匪細。摧挫之極,心性不驚。此《西遊》之所以作也。」這是對《西遊記》一書的藝術性之肯定,而對於《西遊記》的普世作用,李卓吾更是給了極高的評價,他甚至說:「今日雕空鑿影,畫脂鏤冰,嘔心瀝血,斷數莖髭而不得驚人隻字者,何如此書駕虛游刃,洋洋纚纚數百萬言,而不復一境,不離本宗;日見聞之,厭飫不起;日誦讀之,穎悟自開也!故閑居之士,不可一日無此書。」此言可謂是對《西遊記》推崇備至。
因此,《西遊記》是一部奇書,是一部難以揣摩之書,以等閑姿態觀之當然處處是荒誕,甚至漏洞百出。那《西遊記》究竟是一本什麼性質的書?它要表達的思想是什麼?作者吳承恩曾說:「雖然吾書名為志怪,蓋不專明鬼,實記人間變異,亦微有鑒戒寓焉。」此言至關重要,一語揭示了《西遊記》的創作初衷。而文壇泰斗如陳寅恪、胡適、魯迅等也曾推研《西遊記》不斷,並給予其極高的評價,魯迅先生在《中國小說史略》中評價《西遊記》曰:「諷刺揶揄則取當時世態,加以鋪張描寫」。又說:「作者稟性,復善諧劇,故雖述變幻恍忽之事,亦每雜解頤之言,使神魔皆有人情,精魅亦通世故。」魯迅還說:「吳承恩撰寫的幽默小說《西遊記》,裡面寫到儒、釋、道三教,包含著深刻的內容,它是一部寓有反抗封建統治意義的神話作品。」由此可見,魯迅是將《西遊記》定性為一部假借神魔小說之名,實則行反抗譴責之事的文學作品。
雖然魯迅這麼說,但是歷來學者對《西遊記》一書的定性之爭,卻從來都沒有停止過。
明朝學者陳元之為《西遊記》作序,他說:「披以為濁世不可以莊語也,故委蛇以浮世。委蛇不可以為教也,故微言以中道理。遭之言不可以入俗也,故浪謔笑虐以恣肆。笑謔不可以見世也,故流連比以明意。」陳元之之意即《西遊記》作者之所以作此書,乃是以此諷刺當時的君臣黎民,表明自己不與俗世混同之意。
清代學者張書紳說:「《西遊記》一書,自始至終,皆言誠意正心之要,明新至善之學,並無半字涉於仙佛邪淫之事。或問《西遊記》果為何書?曰實是一部奇文、一部妙文。」所以,在張書紳看來,《西遊記》是一本教人修心正德明善惡的小說。
北大學者白化文說:「《西遊記》其想像新奇,上天下地,出神入化,可說達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主要人物的性格也極為鮮明,而且讀者面最寬,老少咸宜。此書的副作用極小,是一部鼓舞人積極鬥爭、永不灰心、為達到目標而百折不撓的書。」 所以,在此學者看來,《西遊記》是一部勸勉人積極拼搏奮鬥的勵志小說。
而《法國大百科全書》評價說:「《西遊記》全書故事的描寫充滿幽默和風趣,給讀者以濃厚的興味。」所以,法國人將其視為一部類似馬克吐溫作品的幽默小說。
除此之外,或許還會有人將《西遊記》視為現代神魔小說、玄幻小說的開端,這當然也毋庸置疑。
學術的研究拋開不說,《西遊記》所表達的政治意義也十分豐富。偉大的領袖毛澤東就對《西遊記》非常喜愛,他讀《西遊記》和常人不同,他從中悟出了許許多多革命鬥爭的道理。一九五三年九月的中央人民政府委員會第二十七次會議期間,在談到梁漱溟的問題時,毛澤東說:「冒充的事,實際上是有的,現在就碰到了。那些人有狐狸尾巴,大家會看得出來的。孫猴子七十二變,有一個困難,就是尾巴不好變。他變成一座廟,把尾巴變作旗杆,結果被楊二郎看出來了。從什麼地方看出來的呢?就是從那個尾巴上看出來的。實際上有這樣一類人,不管他怎樣偽裝,他的尾巴是藏不住的。」到了建國後的六十年代,在國際上帝國主義封鎖,國內不穩定因素作亂時,毛澤東對孫悟空的「強者為尊該讓我,英雄只此敢爭先」,「皇帝輪流做,明年到我家」的作風稱讚不已,甚至激情「歡呼」。一九六一年年十一月,在觀看了「三打白骨精」的戲劇後,毛主席更是寫下了的著名詩句:「金猴奮起千鈞棒,玉宇澄清萬里埃。今日歡呼孫大聖,只緣妖霧又重來。」這正是毛澤東借讚揚孫悟空的詩句表露自己將不懼艱難,掃清一切發展的障礙之決心。在和蘇修做鬥爭時期,毛澤東曾對安娜?露易斯?斯特朗說:「從那時起,我們就像孫悟空大鬧天宮 一樣。我們丟掉了天條!記住,永遠不要把天條看得太重了,我們必須走自己的革命道路。」
正如一句老話所說,一千個人心中有一千個哈姆雷特,而不同的人心中當然也會有不同的《西遊記》,有人視之為神仙傳記,有人視之為宗教百科,有人視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