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街頭,有時可以看到那種舊時代的遺存,從各個方向匯聚而來的幾十根電線在路口的電線杆上卷做一團,就好似是被隨意塞進口袋,最終變得一團糟的幾副耳機線被放大了一百倍,然後掛上了電線杆子,還時不時地垂下一兩頭斷頭,看的人心裡發堵。
而對於我來說,那玩意就不只是讓人噁心的問題,而是令人恐懼。通常遇到這種路口,我都會遠遠的繞開,甚至因此而需要多過幾條馬路也無所謂,總之離那些電線遠遠的就對了。
因為若是靠得近了,難保我不會再犯下和9歲時同樣的錯誤。
我叫何亮,1980年生人,幾個月內,還可以厚顏無恥地說自己不到30歲,但這種說辭,說穿了只不過是到了而立之年依舊渾渾噩噩地自欺欺人而已。當次貸危機蔓延到上海的時候,我丟了工作,至今只是依靠給房地產商人寫點文案的零碎工作維持生計。就在一年半以前,我要是在這兒跟你說這麼多廢話,簡直是奢侈,但忽然緊早慢趕的生活來了個180度的調頭,閑的我不知該如何是好,我才想起寫這麼一些無聊的事。
接下去我要告訴你的這些事,除了姓名之外,全都是真的,原因不言自明—我當然不想因為公開談論這些不著調的事而給自己惹上麻煩,所以即使你覺得這些事聽起來似曾相識,也不要試圖去把它往某個你認識的人—甚至就是你自己—身上套。
雖說我活了近30歲都沒活出什麼名堂,但說真的,如果你有著和我同樣的經歷的話,你就會知道,一個本應在9歲就早夭的人,落下了那樣恐怖的惡習,竟然還一路活到了30歲,這多少都需要些驚人的運氣。
9歲那年,我上了小學三年級,算不上特別頑皮,因為班上的男生在這一點上基本不分伯仲。我家住在一條叫水電路的小路中的一個里弄,每天要過兩條馬路,到差不多一站路之外的廣靈路第二小學去上學。早上總是老爸騎自行車送我去上學,晚上原先都是媽媽接我回家,但過了暑假升上三年級之後,我就被告知要放學自己回家。
那時候,在我們那條小路上,距第一個路口不到大概100米的地方,是虹口區工讀學校的校門。我在那裡一直住到初中畢業,那兩扇大鐵門我從來沒見它們打開過。雖然我們這些小魔王在學校里試圖擺出一副無所畏懼的樣子,但畢竟只是小孩子,那所工讀小學,在我們的心目中大概就和地獄差不多,以至於我每天放學回家,走過這個路口之前就不再有同學願意跟我同路,而我也總是對工讀學校的校門避而遠之,寧願穿過馬路,走過這段路再穿回來,也要繞開走。
我記得出事的那天放學之前剛下過一場暴雨,直到走在放學路上,天上還有些淅淅瀝瀝。那個年代的排水系統遠沒現在那麼通暢,水電路上積了不少水,幾乎要漫到街沿上。我穿過馬路後,原本想像之前一樣再橫穿水電路,但看看馬路上那不知積了多深的、漂著泡沫和油污的污水,就有些打退堂鼓。
我轉頭看了一眼工讀學校的校門—離近了看,似乎也沒那麼恐怖。於是我決定破例從門前經過一次,不再繞路—雖然沒有同學在身邊作證,第二天去跟同學炫耀也沒人信,但說不定自打今天以後我就再不用繞路了,以後就有的是機會。
工讀學校門口,電線杆的上方,就懸著這樣一團亂七八糟的電線,一根斷頭直垂下來。
之後的事情,我都是從爸媽的口中得知的,因為那段記憶在我腦中徹底地消失了。爸爸的說辭是,我因為頑皮而去摸哪根電線斷頭而被電倒,雖說我穿著橡膠套鞋,但還是當場就被電得心臟停跳。而幸運的是,工讀學校看門的老伯剛好看到我(據那位老伯說他平常下午這個時候都會打個盹的,但那天不知怎的竟然醒著),門衛室又剛好有一台電話(那個年代可不是隨便哪家都有電話的),
於是當即撥打了120,我這才撿回一條命。
也不知我那時是不是真的無聊到去摸電線,還是在風中搖晃的斷頭恰好碰到了我打著傘的手腕。總之毋庸置疑的是,我經歷了一次嚴重的電擊,至今我的左手腕上還留有一道小疤,而我的小學同學想必都記得,從1989年的9月開始,那位叫何亮的同學也足足缺了半個學期的課。
自那次事故之後,我就一度有些消沉,不願多說話,到了非說不可的時候,也只是儘可能小聲地嘟嚷幾句。用我媽的話說,「魂都被電沒了」,一向嚴厲的老爸也不再打罵我,連跟我說話都小心翼翼—若說那次事故真能對一個小孩子造成多大程度的改變,其實也未必,但既然把聲音放輕就能得這麼多好處,我也樂得繼續這麼裝下去。
小學考初中沒考好,差5.0分沒進區重點,爸媽也一句都沒埋怨,就這樣進了廣靈二小對過的「垃圾中學」,老師們口中「給工讀學校輸送了大量人才」(其實作為足球傳統項目學校,也給申花隊輸送了不少人才呢)的五十二中。因為成績還算不錯,又寡言少語的緣故,我頗得老師們的青睞,但其實那些壞事兒我一點也沒少做—往女生鉛筆盒裡放毛毛蟲,在老師的茶杯里洒掃地灰,去校門口燒烤攤混肉串吃不付錢溜走……只是每次追究起來,我都能安然過關。那時候流行同學錄互相留言,我得到最多的評價是「你這陰險的傢伙」—我記起來了,我初中時的綽號,叫做「鼠精」。
不過「後來追究起來」,和「當場擒獲」,就完全是兩回事。我記得那是我第一次到學校東側的小吃店吃生煎不付錢逃走,大概之前已經有太多同學這樣做過了,店主終於被惹怒了,全然不顧店裡的生意,率領著三個夥計猛追我們四個逃跑的學生,終於把我們一一抓獲,扭送教導處。
班主任徐老師氣急敗壞地來教導處領人的時候,看到我先是一愣,然後故做惋惜地說,何亮,沒想到你也……然後就是一連串令人恐懼且難堪的話—新好我現在已經不怎麼記得他說過些什麼了。而我記得的是,當聽到「處分」兩個字的時候,我終於忍不住號啕大哭,那一刻我幾乎就斷定自己要被送到工讀學校去了。
之後的一周,我時時刻刻都在等待著工讀學校的人在徐老師的帶領下走進教室,將我帶走。到了周六放學回到家(那時候是五天半工作制,周六一周休息一周不休息),我幾乎崩潰了,那時候覺得,就是死掉也比這舒服些—我想起9歲時觸電的那件事,告訴自己,如果就那樣死掉的話,一點兒也不會痛苦,於是在老爸放工具的抽屜里拿了一把一字螺絲刀就去捅牆上的電插座。
現在想起來,小時候真是傻的可怕,隨隨便便就可能把命送掉,但那一次,我想是家裡的木頭地板救了我,我只是被電暈了過去,就那麼躺在地上,直到媽媽回家將我拍醒,說,怎麼睡在地上,要睡上床睡去,地上那把蹊蹺的螺絲刀,媽媽之後也從來沒問起過,照理說,像我媽那樣精細的人,是不會忽略這個小細節的。她或許心裡早就清楚,只是裝糊塗吧。
那次觸電,就是一切的開始。當我醒來時,心情從未有過的舒暢,簡直快活的想大叫—我不明白,幾個小時前我還是幾近崩潰,試圖觸電自殺的中學生誒!我為什麼要自殺?我自己都覺的奇怪,簡直是瘋了—而在幾周之後,當我接到警告處分通知的時候,才在同學的口中聽說了事情的原委—我依然記得被小吃老闆扭著右手,掐著後脖頸扭送到教導處的情形,但之後的事情,我竟然什麼都不記得了,那段記憶,就像被橡皮擦去一般,被抹的一乾二淨。
好了,啰啰嗦嗦講了這麼多童年時不值一提的荒唐事,其實我想要告訴你的是,我就是在13歲那年,學會了用電擊來刪除自己的記憶。
這習慣聽起來恐怖,有那麼一兩次,我也真的差點把自己弄死,電流穿過心臟的感覺就好似穿過馬路來到了地獄門前,不過那地方我早已經不陌生了。但幾次嘗試後我就摸到了門路—只要電流不通過心臟,絕不會有性命之憂,用單手觸電就好了。當我被某種低落的情緒深深困擾時,電擊十分有效,在清醒之後,有害的情緒連同附帶的記憶都會被一併刪除。
在高中時代,我的技藝愈加純熟—我學會了用電極搭在兩個太陽穴來刪除記憶,這樣更有效—萬用表的兩根探針真是非常好用的電極,老爸從日本帶回來的220V轉110V的轉換器也增加了電擊的安全性。這大概就是你問我最喜歡學生時代的哪個階段,我會毫不猶豫地回答你高中的緣故,我幾乎到了可以隨心所欲地刪除負面記憶的地步—撿到同學錢包私吞的負罪感,一千米不及格被同學羞辱的沮喪,第一次手淫的惴惴不安,測驗不及格……統統都被我刪掉。
—或許你會奇怪,我是怎樣斷定被抹去的知識糟糕的記憶的呢?你說得沒錯,事實上,刪除記憶這種事,沒人能做到百分百的精確,不過基本上在通電之前,我都會在紙上大致記下需要刪除的那段,來作為自己是否成功將它們都刪掉的依據。有時那些不相干的記憶也偶爾會成為電擊的犧牲品,這也是難免的事。
大學?幾乎沒什麼可說的,相比叛逆的中學,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