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槍擊事件發生十天後,我驅車前往沃靈頓赴約,與約瑟夫·萊西見面。翌日,我一整個上午都在書房裡打電話作安排。到了下午,我走進當地一家義大利食品店,採購野餐所需的原料。買的東西和以前差不多——一大塊馬蘇里拉乾酪,拖鞋麵包,橄欖,番茄,鳳尾魚,還有專門給孩子們買的一塊普通的瑪格麗特披薩餅。第三天早上,我將食物塞進一隻帆布背包里,還裝上了兩瓶勤地酒 、礦泉水和一捆六聽可樂。天氣多雲而涼爽,但在西面有一條細細的藍帶延伸至天際,天氣預報振振有辭,說將有一股熱浪襲來,並停留超過一周的時間。我駕車前往卡姆登區,去接克拉莉莎。當我在前一天把萊西講的故事告訴她之後,她便堅持要和我一起去牛津。她爭辯說,我們在這個故事裡已經走了這麼遠,不管它給我們造成過多大影響,在故事結束的時候,她都要和我一起在場。

剛才她肯定一直在屋內往外張望我的車,因為我剛把車停住,她就出現在了她哥哥公寓外的台階頂上。我從車裡下來,看著她朝我走近,思量著我們會如何打招呼。自從那天晚上,在我拒絕幫她把裝有衣物和書籍的提箱搬下樓、扛上計程車之後,我們就再也沒有見過面。現在,在逐漸明亮的天光里,我斜倚在打開的車門上,突然感到一陣心痛——半是凄涼,半是恐慌——變化發生得真快啊,我這位熟悉的伴侶正將自己轉變為一個獨立的人。她穿的印花裙是新的,那雙綠色的平底鞋也是新的,甚至就連她的皮膚看上去也和原來不一樣了,更加蒼白,更為光潔。我們說了聲「嗨」,然後胡亂握了下手——總比虛偽地在臉頰上輕吻一下要強。她身上熟悉的香水味並沒有讓我安心,反而使新的變化顯得更加強烈,更讓人心痛。

或許她也有著類似的感覺,因為當我發動汽車時,她極其高興地對我說:「我喜歡你的這件新夾克。」

我向她致謝,也誇了她的裙子幾句。先前我曾擔心我們該怎樣一起度過這段旅程。我不想再與她發生衝突,但也不能就這樣忽視我們之間的分歧。不過,事實上這分開的一個星期為我們提供了許多中性的話題。首先是我和約瑟夫·萊西在他家花園中的會面,然後是我為今天所做的安排——說完這些話題時,我們已經來到了西郊外圍。接著我們談到了工作。在尋找濟慈生前最後幾封信的過程中出現了新的線索。她聯繫上了一位日本學者,這位學者聲稱,他曾於十二年前在大英圖書館讀過幾封未出版的信件,作者是濟慈朋友塞文的一位遠房親戚,裡面提到有一封濟慈寫給芳妮卻從未打算寄出的信,那是一聲「永恆愛意的呼喊,未受絕望的影響」。克拉莉莎傾注了所有的空餘時間來追查這條與塞文有關的線索,卻一無所獲。圖書館搬遷到國王十字車站附近之後,搜尋就更加困難了。現在她正考慮飛往東京,查閱那位學者的筆記。

至於我嘛,我曾前往伯明翰試駕一輛電力汽車,以便為一家周日報社撰稿。我還計畫飛往邁阿密,去參加一場關於火星探測的會議。當我帶著一絲滑稽的誇張描述電力汽車的原型機沒法開動令公關人員有多麼惶恐時,克拉莉莎卻並沒有笑。或許她正在回味這帶有離心意味的地理因素——梅達谷和卡姆登區,邁阿密和東京——這道旋流正要將我們的生活分開。當我們從奇特恩斯下行開進牛津谷時,車內出現了一陣沉默,於是我便聊起了殖民火星的計畫。據稱,我們或許可以先在火星上培植一些簡單的生命形式,比如說地衣,然後再種一些耐寒植物,這樣經過數千年之後,就可以在地表形成一個以氧為基礎的大氣層,氣溫會上升,火星遲早會變成一個美麗的星球。透過擋風玻璃,克拉莉莎凝視著在我們腳下延伸的道路,還有左右兩邊那正變得愈發茂密的原野,以及沿著樹籬邊緣生長的峨參:「那有什麼意義?這裡就很美,可我們還是不快樂。」

我生怕在這樣封閉的空間里談起更多私事,便沒有問她「我們」到底指誰。我們之間的那場爭吵漫長而可怕,雖然我並未像她在信中提到的那樣大喊大叫,我也的確抬高了嗓門——當時我們倆都這樣——並且在客廳里像做夢一樣激動地踱來踱去。這是帕里留給我們的遺產,就連地毯上的血跡也是——我們恣意地指責彼此,如屍檢般地相互剖析,直到凌晨三點才既疲倦又痛苦地各自上床睡覺。克拉莉莎的信只能將我們之間的距離拉得更遠。要是在十五年前,我或許還會去認真看待那封信,猜想在信中是否包含著一種智慧,其微妙之處是頑愚不化的我所無法領會到的。我可能會認為自己負有責任,作為情感教育的一部分,我理應感覺受到指責。然而,這麼多年的時間讓我們的心變得堅硬,令我們變成了現在的自己,所以她的信在我看來根本就是不合情理。我討厭她在信中那種自以為是的受傷口氣,那一令人反感的情緒化邏輯,還有那種隱藏在高度選擇性記憶背後的無所不知、無所不曉的態度。一個瘋子雇了殺手要在餐廳里宰掉我,和這件事相比,「分享」情感又算得了什麼呢?還有我受迫、執迷和性冷淡?換了誰不會這樣?現在有個變態要把他那有病的意識強加在我的身上,我又沒要求變成孤家寡人。誰都不肯聽我的話。是她和警察一起把我逼得孤立無援。

那天上午,在收到她的來信後,我一氣之下給她打了電話,把上面的這些話一股腦倒了出來。當然,這次通話沒有給我們帶來任何結果。現在,我們在這個六英尺高的空間里,實際上正是肩並肩,但我們之間的分歧卻無法彌合。我瞥了她一眼,心想她看上去既美麗又悲傷。或者,其實這份悲傷全部源於我自己?

我們一路閑聊,穿過了海丁頓區和牛津市中心。在洛根家的房子外面,我把車停在了和上次來時一樣的位置上。靜謐的街道兩側樹木成蔭,形成了一條綠色通道,明亮耀眼的陽光從頂部的縫隙中刺透進來,我鑽出汽車時,心想在這裡的人會過著怎樣乏味而豐富的生活。我拿上背包,和克拉莉莎一起沿著磚石小路朝正門走去,彷彿我們是一對受邀赴宴的伉儷。克拉莉莎還小聲稱讚了屋前花園的景緻。前門突然打開了,打破了這愈發濃重的平凡感,小里奧站在了我們面前,他光著身子,胸前和鼻樑上卻用顏彩粗笨地描畫出老虎斑紋。他沒有認出我來,只是看著我說:「我不是老虎,我是狼!」

「你是狼,」我說,「可你媽媽在哪兒?」

她出現在里奧身後,從廚房旁邊陰暗的角落裡朝我們走來。時間並沒有治癒她的創傷。她的鼻子還是那麼小巧,上唇依然乾裂。也許她的面容已經變得更加冷峻,她的憤怒可能已經深入骨髓了。她把右手中捏著的一團手帕換到左手上,然後跟克拉莉莎和我握手。因為先要把里奧擦拭乾凈並給他換上衣服,所以洛根夫人請我們在後花園裡稍等片刻。也正是在後花園裡,我們找到了瑞秋,她穿著短褲,正趴在草坪上曬著日光浴。當她聽到我們走近的聲音時,便猛地翻了個身,肚皮朝上,裝作自己睡著了或是正在出神。克拉莉莎跪下來,用一根草莖輕輕地撓了撓她的下巴。

瑞秋對著明媚的陽光緊閉雙眼,抬高調門尖叫一聲:「我知道你是誰,所以別以為你能逗我笑!」等她實在忍不住的時候,她坐了起來,發現自己盯著克拉莉莎的臉,而不是我的。

「你不知道我是誰,所以我可以把你逗笑,」克拉莉莎說,「而且除非你猜出我的名字,我才會放過你。」克拉莉莎繼續撓著痒痒,直到瑞秋大喊「侏儒怪」 並連聲求饒為止。當我轉身朝屋內走去時,瑞秋已經拉起克拉莉莎的手,帶她去參觀花園。我留意到,那頂倒塌的帳篷已經被踩進了草叢裡。

我找到了瓊·洛根,她正跪在門廳里幫里奧扣上涼鞋鞋帶:「你已經長大了,這種事完全可以自己做。」里奧正用手掌撫平她的頭髮,他一邊看著我,一邊說:「可我喜歡讓你來。」臉上還掛著一絲佔有似的得意微笑。

我對她說:「我想讓你直接從當事人口中聽到這個故事。所以我需要知道,待會兒我們去哪裡野餐。」

她站起身來,嘆了口氣,向我描述了草甸港 上泰晤士河流經的一片草坪,然後給我指出樓梯腳邊電話機的位置。我在屋裡等待著,直到她和里奧走出房間去了花園,我才拿起話筒打給學院,請求和那位歐勒 邏輯學教授通話。

去草坪只要走不到五分鐘的路。里奧嫉妒他姐姐有了克拉莉莎這個新朋友,便拽著克拉莉莎空出來的另一隻胳膊,邊走邊唱他能想起的每一首披頭士樂隊的歌曲片斷,想盡一切辦法干擾他姐姐和克拉莉莎說話。瑞秋便把音量提得更高。我和瓊·洛根在這吵吵嚷嚷的三個人身後幾步遠的地方跟著他們。她說:「她和他們相處得很愉快。你們倆都是。」我對她講起了我們在生活中遇到的各色各樣的孩子們,還有我們在公寓里特意為他們準備的房間。後來克拉莉莎搬了進去,把它當做臨時的卧室。而現在,那裡連卧室都不是了。

我們正要穿越一條鐵路橋,這時,那片寬闊的草坪和上面無邊無際的金鳳花一下子映入了我們的眼帘。瓊·洛根說:「我知道我曾要求聽到這個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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