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第二天早晨,我駕車帶著喬尼一起前往坐落在北唐斯丘陵上的一所房子。在我的後褲兜里塞著一疊鈔票,總共有750鎊,大部分是20鎊面值的。很顯然,他們不接受50鎊面值的大鈔。

我們在令人窒息的無聊氣氛中緩緩穿過圖亭 擁擠的街道時,喬尼還在胡亂擺弄電動座椅的控制器,一邊按著控制地圖指示燈和行車電腦的轉換開關,一邊自言自語:「這麼說你混得不錯嘛……是啊,我就知道你肯定能行。」

他將座椅設置為近乎水平狀態,躺著給我上了一節槍械禮儀課。「這就像在銀行里,你從不提錢,或者是在殯儀館,沒人會用死這個字眼。使槍的人也從不說槍,只有那些電視看多了的傻逼才管槍叫『噴子』或者『傢伙』。如果可以的話,你要絕口不提它。要是非說不可,那就說『那玩意』,或者是『用具』,或是『必需品』。」

「他們會提供子彈嗎?」

「會的,會的,不過你該管它叫『丸子』。」

「而且也會有人教我怎麼用。」

「天哪,才不會呢。那就沒意思了。你可以把它帶進小樹林里,自己學。他們交貨,你把它揣進口袋裡。」喬尼又將座椅調為坐姿。「你真的要帶著把槍到處走嗎?」

我沒有回答。為了回報喬尼的幫助,我向他支付了豐厚的報酬。不解釋故事背景對我們倆來說都是一種保護。我們仍然被困在車流之中。廣播電台里的爵士樂已經公然被一套無調性音樂節目所取代,那急切的喧叫聲和砰嘭聲讓我心煩意亂。我關掉收音機,開口道:「再多告訴我一些這夥人的事。」我已經知道,他們以前曾經是嬉皮士,靠販賣可卡因賺了不少錢,八十年代中期他們又轉入白道,做起合法生意,經營房地產業務。現在他們的情況不大好,所以才願意以這麼高的價格賣槍給我。

「相對於這圈子來說,」喬尼說,「這幫傢伙可算得上是知識分子咧。」

「啥意思?」

「他們在牆上堆滿了書,喜歡討論大問題,還自以為是伯特蘭·羅素之流呢。也許你會討厭他們的。」

我已經討厭他們了。

等我們開到了高速公路上,喬尼已經又平躺下來,睡著了。通常到中午前他都不會起床。筆直的公路上很安靜,沒什麼車輛,我可以抽空分神好好看看他。他仍然留著一簇美國拓荒者樣式的小鬍子,頭髮在底部已經泛白,捲曲著垂到上嘴唇處,幾乎快伸進嘴裡了。當女人親吻他的這副擺設時,品嘗到的究竟是冷峻的男人味,還是昨日殘留的咖喱肉香?三十五年來,他一直咧著嘴笑,在吞雲吐霧間眯縫著眼,這讓他眼角的皺紋長得幾乎伸至耳際。微笑線從他的鼻孔一直深深刻到嘴角,裡面寫滿了失意。我知道,除了經常變換的客戶和一個新結交的女友之外,喬尼並沒有多少改變。不過,這份邊緣化的生活已經不再是出於他的本意,心中渴望得到的財物的匱乏也不再是一份輕鬆,骨骼與肌肉也發出了眾所皆知的衰老訊息,它寫在皮膚上,映在鏡子里。喬尼依然穿著那雙快磨破的舊鞋,活得像個學生,像個慈善機構的義工,擔心著最新流行的阿姆斯特丹大麻口味太重,對心臟有害。

當我們駛離高速公路時,汽車發出的隆隆聲調為之一變,喬尼因此醒了過來。他保持平躺姿勢,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支大麻煙點上,深吸了兩口,然後按了一下座椅的控制器,在一陣嗚嗚的機械震動聲中吞雲吐霧地出現在我眼前。他沒有把煙遞給我。這是他的私人習慣,一天中的頭一根煙呢,要跟茶和吐司麵包配在一起的。

他深吸了一口煙霧,按照老習慣憋著氣說話。不愧是個大聖人。「左轉。跟著路標朝阿賓格 開。」不多時,我們便朝下坡行駛,經過歪歪扭扭的枝椏和樹榦,穿過一條綠蔭遮蔽的幽暗隧道,開上了一條兩側帶有高聳護牆的單線車道。我打開車頭燈。我們時常要開進避車道里,繞過迎面而來的車輛。我們這些車主們綳著臉朝對方點頭微笑,假裝沒有受到狹小空間的侮辱和影響。我們置身於偏遠郊區的一處偏僻鄉間,每過兩三百碼就要經過一道用二十年代的磚石和鐵器建造的圍欄大門,或是帶有五根柵欄、掛著馬車燈籠的木質大門。林中突然出現了一片空地,好幾條路在這裡交匯,路邊有家半木質的小酒館,酒館外停著一百輛汽車,在火熱的日光下暴晒著它們五顏六色的外殼。一隻空薯片包裝袋夢幻般地跳進陽光里,碰了一下我們的擋風玻璃。兩條阿爾薩斯狼犬緊盯著地面。接著,我們又駛進了隧道里,車內的煙氣很是濃重。

「到城外走走倒是挺不錯的。」喬尼說。我打開車窗。我神志有些昏暈,心想自己可能被動地吸進大麻煙了吧。那疊鈔票硬硬地硌著我的屁股,一切都顯得過於惹眼,彷彿在無形中被凸現了出來。也許是害怕吧。

十分鐘後,我們轉入一條滿是轍痕的車道,瀝青路面上布滿裂縫,裡面鑽出叢叢野草。

「生命真奇妙啊。」喬尼說。「你看,無論如何都要鑽出頭來,不是嗎?」這可是個大問題,肯定是為了稍後我們與那些人的會面所做的排練。我正想答覆,以鎮定情緒,但就在這時,我們看見了一幢仿都鐸時期風格的醜陋房屋,於是我的話就堵在了嗓子眼裡。

彎曲的車道把我們帶向一座用水泥磚砌成的雙車庫,牆上塗繪的紫色已經消褪,顯得色調不均,而生鏽的翻門上掛著一把鎖頭。車庫前方,從高草和蕁麻叢中露出六輛摩托車的金屬骨架和內部零件。在我眼裡,這兒就是放心大膽犯罪的絕佳場所了吧。車庫牆上的一個鐵環連著一根長長的鏈子,末端沒有拴著狗。我們就在這裡停下車,走了出來。蕁麻一直生長到帶有喬治時期風格的前門那兒。屋內傳出低音吉他的聲響,有人在笨拙而反覆地彈奏一段三音符音型。

「那麼,知識分子們都上哪兒了呢?」

喬尼身子一縮,用手比了個往下壓的動作,彷彿要把我的話塞回一隻瓶子里。我們走近門口時,他對我小聲耳語道:「我給你提點建議,你會感激我的。千萬別取笑這些人。他們沒有你的那些優勢,而且,他們,呃,有點喜怒無常。」

「你早就該告訴我了。咱們走吧。」我拉了拉喬尼的衣袖,但這時他已經用另一隻空手在按門鈴了。

「好嘞,」他說,「你只要小心點就行了。」

我後退一步,半轉過身,正想沿著車道離去,這時門「啪」的一聲猛然打開,出於習慣性的禮貌,我停住了腳步。一股燒焦食物和氨水混合的濃烈氣味從房子里滾涌而出,猶如刺眼的陽光直瀉過來,讓站在門口的那個人一時只顯出個剪影般的輪廓。

「喬尼·B·威爾!」那個人說,他剃著光頭,留著一簇打過蠟並用指甲花染料染紅的小鬍子。「你怎麼來了?」

「昨晚我打過電話,還記得嗎?」

「是啊,沒錯,我們約好在周六見的。」

「今天就是周六呀,史蒂夫。」

「噢喔。今天是周五,喬尼。」

兩個人都朝我看過來。我剛剛還讀過今天報紙上關於飯店襲擊的報道,報紙就在我汽車的后座上攤著。「事實上,今天是星期天。」

喬尼搖了搖頭,好像我背叛了他似的,而史蒂夫則充滿厭惡地瞪著我。我猜想,惹他討厭的並不是他那失去的兩天,而是我的那句「事實上」。沒錯,這句話放在這裡是不大中聽,但我還是迎著他的目光,直視著他。他往蕁麻叢里吐了口白色的東西,開口說:「你就是那個想買槍和子彈的人吧。」

喬尼剛才一直望著天空,彷彿找到了某個有趣的東西。他問:「你是想請我們進去呢還是咋的?」

史蒂夫猶豫了。「如果今天是星期天,那我們有客人要來吃午飯。」

「是啊。就是我們嘛。」

「那是昨天的事,喬尼。」

我們勉強一笑。史蒂夫站到一旁,讓我們走進了這間臭氣熏天的門廳。

前門關上後,我們陷入一片黑暗之中。史蒂夫開口解釋起這裡氣味的由來:「我們正在烤麵包片,而狗在廚房地板上拉了一地的臭屎。」我們尾隨著史蒂夫的身影走進屋內深處。不知為何,關於那條狗的事讓我覺得,花750鎊買這把槍有點過於昂貴了。

一間寬敞的大廚房出現在我們周圍,在及肩高的空氣中飄浮著一縷烤麵包的藍色輕煙,光線從廚房遠處彼端的落地窗里透進來,照亮了這層煙霧。一個身穿粗藍布工作服、腳蹬高筒套鞋的男人正在拖地,旁邊的白鐵皮桶里裝著未稀釋的純漂白劑。他叫了喬尼一聲,又朝我點了點頭。這裡沒有看見狗的蹤影。鍋爐旁有個一頭直發垂到腰際的女人,正忙著攪拌一隻罐子里的東西。她朝我們走過來,動作緩慢輕盈,彷彿在空氣中漂移,而我想我認出了她這種女人屬於何等類型。在英國,嬉皮世界主要是男生活動的地盤,但會有一類安靜的女孩交叉雙腿坐在一邊,給男生們端茶倒水,自己也吸毒嗑藥。後來,就像第一次世界大戰讓大戶人家的僕役們紛紛離去那樣,婦女運動的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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