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個傢伙,像個鎖匠什麼的,到咱們這兒來啦,」次日傍晚,別爾謝涅夫的僕人對他這麼報告說(這個僕人,是以對主人嚴厲和生性多疑而出名的),「他要見您。」
「請他進來,」別爾謝涅夫說。
「鎖匠」進來了。別爾謝涅夫認出這原來就是那位裁縫,英沙羅夫的房東。
「做什麼?」別爾謝涅夫問他。
「我到您老爺這兒來,」裁縫開始說,兩隻腳緩慢地左右移動著,不時擺著右手,用三個手指頭抓住自己的衣袖,「因為,我們那位房客哩,嗯,嗯,病得很厲害。」
「英沙羅夫?」
「著,我們的房客。誰知道怎麼回事呢,昨兒早起,還好好的,晚間呢,只要了點兒水喝,我家裡的給他送了點兒水去,可是,夜裡呢,就說起胡話來啦,我們聽見的,因為我們只隔一層薄板;今兒早起,就不會說話啦,木頭似地躺著,燒得凶呢。我的天!我想,哪哪,他準會死啦,那麼,我們就得報告警察去。因為,您知道,他是個單身人兒;可是我家裡的,哪,她說:『到那位老爺那兒去吧,那位,我們這位在那兒住別墅的那位,說不定那位老爺會有個主意,也許會自家兒來的。』那麼,我就到您老爺這兒來啦,因為,我們不能夠,那就是說……」
別爾謝涅夫抓起帽子,塞了一個盧布到那裁縫的手裡,就和他急急趕到英沙羅夫的寓所來了。
他發現他躺在沙發上,人事不知,衣裳也沒有脫掉。他的面孔可怕地改變了。別爾謝涅夫立刻吩咐房東夫婦替他把衣服脫掉,把他安置到床上去,自己急忙跑去找了醫生來。醫生立刻處了方:水蛭,芥子膏,甘汞,同時,吩咐放血。
「他病得很危險么?」別爾謝涅夫問。
「是的,非常危險,」醫生回答。「最厲害的肺炎,炎症已經完全發展,腦子或許受到了影響,可是,病人還年輕。只是,他本身的元氣此刻對他已經沒有什麼好處。你們找我找得太遲;可是,我們總得依著科學所指示的,一件件去做。」
醫生自己還是個青年人,相信科學。
別爾謝涅夫當晚就留在那裡過夜。主人夫婦原來都是善心的人,並且,一經有人告訴他們怎麼做之後,他們甚至變得很能幹了。一位助理醫生來了,於是,開始做治療上的處理。
快到早晨,英沙羅夫清醒了幾分鐘,認出別爾謝涅夫來,問道:「我好像是病啦?」於是,以病危的人特有的鈍滯、疲倦而迷惘的眼睛四周望望,就又陷入昏迷狀態。別爾謝涅夫回家換過衣服,帶了幾本書,再回到英沙羅夫的寓所里來。他決定至少暫時留在那裡。他把英沙羅夫的床用屏風隔開,給自己在沙發旁邊理出一個小小的安身的地方。那一天,是過得不愉快、也不迅速的。別爾謝涅夫除了進食以外,不曾離開房間。夜晚來了。他燃起一根蠟燭,罩起來,開始讀一本書。周圍,全是岑寂的。從間壁後面主人的房裡,時而傳出壓抑的私語,時而傳出一聲呵欠,時而傳出一聲嘆息……其中一個打噴嚏,另一個則低聲地斥責他;屏風後面,可以聽見病人沉重的、不均勻的呼吸,中間有時間隔著一聲短促的呻吟和頭部在枕上不安地轉側的聲音……奇怪的幻想在別爾謝涅夫心裡涌著。他想著,在這房裡,有一個人,生命有如將斷的線,而這人,他知道,正是葉連娜愛著的……他記得那一晚,舒賓曾追上來告訴他說她是愛著他,愛著他別爾謝涅夫的!而現在呢……「我現在該怎麼辦呢?」他問自己。「讓葉連娜知道他的病?或者等一等?這消息會比前次我告訴她的那一個更令她傷心;命運是多麼奇怪地安排我來做他們中間的中介人呀!」他決定,等一等是更妥當的。他的目光落到那個堆滿文件的桌上……「他能實現他的計畫么?」別爾謝涅夫想著。「難道這一切竟會變成泡影?」於是,他心裡對那將被摧毀的年輕的生命不禁充滿了悲憫,他給自己發了誓要把它拯救出來……
那是個不安的夜晚。病人不斷發著譫語。幾次,別爾謝涅夫從自己的小沙發上爬起來,踮著腳走到病人床邊,憂愁地聽著那不連續的、模糊的囈語。只有一回,英沙羅夫忽然清楚地說道:「我不要,我不要,你不能……」別爾謝涅夫怔了一怔,凝望著英沙羅夫;那受苦的死一般的面孔,全無活動,兩手也正無力地攤著……「我不要,」他幾乎是聽不見地重複說。
醫生清早就來了,搖了搖頭,重新處了方。
「離開轉機還遠著呢,」他說著,就戴上了帽子。
「轉機以後呢?」別爾謝涅夫問。
「轉機以後?那只有兩個前途:aut Caesar,aut nihil. 」
醫生走了。別爾謝涅夫在街上徘徊了幾轉:他感到需要新鮮空氣。隨後,他回到房裡,又拿起一本書來。羅墨爾他早已讀完;現在,他在研究格羅特 了。
突然,房門輕輕地響了,房東的小女兒,照舊包著一塊太大的頭巾,小心翼翼地伸進頭來。
「哈,」她小聲說道,「前回給了我十戈比的小姐,來啦……」
小女孩的腦袋忽然不見,代替她的,是葉連娜來到了房裡。
別爾謝涅夫好像給什麼蜇了一下,跳起來;可是,葉連娜卻不曾動彈,也不曾喊叫……好像是,在一剎那間,她已經什麼都明白了。可怕的蒼白籠罩了她整個的面顏;她走向屏風去,向裡面望了望,抬了抬手,就好像變成化石了。如果再過一瞬間,她也許就會向英沙羅夫撲過去,可是別爾謝涅夫攔住了她。
「您做什麼?」他以顫慄的低聲說道,「您這樣也許會送他的命!」
她搖晃著。他把她扶向沙發,讓她坐下來。
她直直地望著他的臉,用眼睛從頭到腳掃了他一過,最後,就凝視著地下了。
「他會死嗎?」她的聲音是那麼冷淡而且平靜,別爾謝涅夫不禁吃了一驚。
「為了上帝的緣故,葉連娜·尼古拉耶夫娜,」他開始說,「您說什麼呀?他病啦,那是事實——病得相當危險……可是我們可以救他的;我可以給您保證。」
「他已經沒有知覺了嗎?」她又問,聲音還是和以前一樣冷靜。
「是的,現在,是昏過去了……這種病,開始總是這樣的;可是,那沒有關係,沒有關係的——我給您保證。喝點兒水吧。」
她抬起眼來看著他,他知道,她並沒有聽見他的回答。
「如果他死了,」她說,仍然用那同樣的聲音,「我也會死的。」
在這時候,英沙羅夫發出一聲微弱的呻吟;她全身顫抖了,抓住自己的頭,於是,開始解帽帶。
「您這是做什麼?」別爾謝涅夫問她。
她沒有回答。
「您要做什麼?」他又問。
「我要留在這裡。」
「怎麼?……久留么?」
「我不知道,也許整天,整晚,永遠……我不知道。」
「為了上帝的緣故,葉連娜·尼古拉耶夫娜,剋制您自己一點兒吧。當然,我絕對沒有料到會在這兒見到您;可是,我仍然……我料想,您是只能在這兒待一個很短的時間的。請您想一想,您家裡的人會發覺您不在……」
「那算什麼?」
「他們會尋您……找您……」
「那又怎樣?」
「葉連娜·尼古拉耶夫娜!您瞧……現在他不能保護您呢。」
她垂下頭來,好像沉入了深思,於是把手絹舉向唇邊,痙攣的啜泣就以暴風雨一般的力量從她的胸懷猝然迸發了……她把臉伏向沙發,想把哭聲窒塞,可是,她的全身卻像一隻剛被捉住的鳥兒似的,顫慄著而且起伏著了。
「葉連娜·尼古拉耶夫娜……為了上帝的緣故……」別爾謝涅夫不斷向她重複說。
「啊!那是什麼?」忽然,英沙羅夫的聲音響了。
葉連娜抬起身來,別爾謝涅夫生了根似的呆住了……一會兒以後,他走近床邊……英沙羅夫的頭仍和以前一樣,無力地躺在枕上;他的眼睛閉著。
「他是在說胡話么?」葉連娜囁嚅著說。
「好像是的,」別爾謝涅夫回答,「可是,這是沒有關係的;這種病往往這樣,尤其是……」
「他什麼時候病起的?」葉連娜截斷了他的話。
「前天;我從昨天起就過來啦。信任我吧,葉連娜·尼古拉耶夫娜。我決不會離開他;我們會用盡所有的方法。如果必要,我們可以來一次會診。」
「我不在的時候他會死掉的啊,」她叫起來,扭著兩手。
「我負責答應您每天給您報告他的病情,倘若真有什麼急迫的危險……」
「請給我發誓,那時候您會立刻叫我來,無論白天或者夜晚;直接給我寫個條子……現在,我什麼也不怕了。您可聽見?您答應您會這麼做么?」
「憑上帝,我答應。」
「請您發誓。」
「我發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