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般彩筆,一樣風情

(一)

中國國畫家都有一顆百年孤寂的心靈。中國國畫家必須百遍千遍萬遍不斷臨摹古老的山神、花魂、樹精,為的是帶領自己走回古人的精神天地,然後指望有一天突然穿過一道道的月亮門,昂然邁進今日的現實世界之中,以湖筆、徽墨、宣紙、端硯搖搖曳曳的傳統薪火,燭照這一生的悲歡離合。他們有的像幽蘭之不食煙火,在深谷中獨善其身;有的像臘梅之堅毅冷傲,拒絕雪中之暖炭;有的像松竹之高風亮節,永遠不向權勢低頭。廖承志寫他的母親何香凝北伐後眼見工人、農民和共產黨員大批遇害,到處是斷肢殘骸,而那些魍魎魑魅卻朝衣玉帶,相慶彈冠。何香凝於是化滿腔悲憤於丹青之中,集中精力畫梅、畫松、畫菊,偶然也畫些老虎獅子。歷經滄桑的革命老人,縱使畫藝沒有達到一定的高度,作品還是應該傳世的。何香凝企圖用她的畫去闡釋她的政治信念。同樣是傳統中走出來的畫家,齊白石血管流的雖然不是革命的熱血,心中卻始終洋溢他對人間的關愛:他同情老百姓受苦受難;他痛恨父母官欺下媚上。他畫過一幅《不倒翁》,頭戴烏紗,手搖白扇,十足小丑,題上這樣一首詩:「烏紗白扇儼然官,不倒原來泥半團;將汝忽然來打破,通身何處有心肝!」清白如話,不失韻味,還見膽識。

(二)

深厚的功底加上率真的性情,往往是老一輩畫人墨客筆下風采之所自。齊白石詩、書、畫可貴之處在於濃郁的民俗風味。他的木匠生涯帶給他一生受用不盡的鄉土情懷;他跟王湘綺讀書,則帶給他一生受用不盡的生猛腦筋。他的題畫詩跟明代民間歌曲一樣雋永,在浪漫主義色彩中滲入清新純樸的價值取向。白石老人一定背誦過明朝那首有名的《鎖南枝·風情》:「傻俊角,我的哥,和塊黃泥兒捏咱兩個。捏一個兒你,捏一個兒我,捏的來一似活托,捏的來同上歇卧。將泥人兒摔碎,著水兒重和過。再捏一個你,再捏一個我。哥哥身上也有妹妹,妹妹身上也有哥哥。」民間文學發展到這樣精緻性感的境界,顯然已經跟當時天津楊柳青、蘇州桃花塢年畫藝術隔江呼應,挽救了士大夫階級漸見蒼白的館閣筆墨。

(三)

張大千練成一手工筆畫的細活才脫胎潑墨。這正是畢加索說的「There is no abstract art. You must always start with something.Afterwards you remove all traces of reality」。臨摹自然是侵用上帝之作品;闡釋自然則是藝術家之所為也(「Copy nature and you infringe on the work of our Lord.Interpret nature and you are an artist」)。這是Jacques Lipchitz說的。文字和繪畫風情一樣,工筆細活是基本功;摸清造句的門路是十年八年的少林生涯,下了山才去學吳爾芙的意識流不遲。臨摹名家筆調是不算犯法的入門侵權行為;最後學會用自己的心力去闡釋文字、創造句法、開闢文路,那是造化。李渝在《情愛豪艷》中慨嘆現在的小說幾乎沒有一篇不寫性活動,大都寫得「器官橫陳,液體亂流」,「使人以為如果不是中文不適合寫性,就是性還是個新題目」。李渝於是舉《鶯鶯傳》纖膩冶艷蕩漾的文字證明欲和情和景是可以「精緻化」的。寫「性」豈可一味潑墨、潑液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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