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聞是歷史的初稿

(一)

悼念儀式都過去了:鄧小平走進了歷史。

江澤民八千二百多字長的悼詞是官方對鄧小平的頌詞。悼詞中引了鄧小平當年恢複職務在中全會上講的一番話:「我出來工作,可以有兩種態度,一個是做官,一個是做點工作。我想,誰叫你當共產黨人呢,既然當了,就不能夠做官,不能夠有私心雜念,不能夠有別的選擇。」這是非常平實的一句話,卻是江澤民悼詞中最感人的一句話。記者報道說,遺體送到八寶山革命公墓火化的路上,天氣嚴寒,一位市民說:「老爺子就是與凡人不同,今兒個遺體火化,天氣立即由晴轉陰。」人群中有一群人一邊等靈車一邊寒暄敬煙,大家都說「抽我的,抽我的」。拿國產煙的說:「都什麼時候了,還抽外煙。沉重一下,抽國產的吧。」拿進口煙的則說:「就是在這沉重的時候才要抽外煙,讓他們也參加咱們的悼念。」對方說:「那好,就先燒他們一把。」標語橫幅說盡老百姓的心裡話:「再道一聲小平你好」、「灑熱淚,送別小平同志」;格外感人的是「小平慢走」和「小平您走好」。在香港,《明報》副刊記者也用軟新聞的筆調報道鄧小平逝世那一天一些老百姓的反應。「今天不穿黑色,還算人嗎﹖」有人揶揄一位穿紅衣服上班的同事。花店老闆說訂花圈的沒有毛澤東、周恩來過世的時候那麼「墟★」。一位女記者說,「學生除了新移民,反應不太強烈」。一位副校長說:「終於狼來了。」茶餐廳里的翁師奶抱怨說:「日日看鄧小平,有排煩。」公園裡的老人有的照看報上的溫香軟玉,有的說會去拜祭鄧小平。……

鄧小平就這樣走進了歷史,成了歷史人物。

(二)

歷史人物必然要面對不同史家的不同評價。中國讀書人從古以來愛以論史讀史的曲筆發抒政見。清代黃宗羲的《明史案》、顧炎武的《日知錄》、王夫之的《談通鑑論》、《宋論》都是鄭天挺主編的《清史》上所說的「總結歷史經驗為當時政治服務」。當然,這些著述始終會局限於史家個人的認知領域和情操胸襟,持平之論雖非寥若晨星,畢竟不是太多。這也非常正常。千萬人用同一個模式鑄造出同一個取向和觀點的歷史,那史書就成了洗腦工具,價值蕩然無存。清代大學者章實齋要求史書闡明正確的思想觀點。思想觀點正不正確見仁見智,殊難一錘定音。值得注意的倒是他提出的一個比喻,說明史實、文筆和觀點三者的相互關係。他說:「譬之人身,事者其骨,文者其膚,義者其精神也。」歷史要寫得好,真是缺一不可。但是,不論是「事」、是「文」、是「義」,都不可沒有個人的創見和風格。章實齋大概也注意到這一點,因而苦口婆心要史學家掌握分寸,照顧「史德」,說是「能具史識者,必知史德,德者何﹖謂著書者之心術也。」只要心術正,判斷容或有誤,精神還是高潔的。

(三)

新聞永遠是歷史的初稿,也是歷史的源頭。新聞記者只要保住「記」而不「議」的原則,消息盛衰,一事多面,據實報道,當是明天的《日知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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